“那些听过原初之曲,却再也记不起旋律的人。”八音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,“他们被困在井底,一遍遍重复自己最后记得的音符,直到彻底变成石头。”
巴尔姆摸了摸下巴:“听起来像是精神污染加物理陷阱的混合体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八音点头,“所以我需要帮手。你们三个——一个能撕裂幻象,一个能化形潜行,还有一个……”她瞥了眼巴尔姆,“煮咖啡能把魔法阵炸成烟花。挺合适。”
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。后者耸耸肩:“反正我们本来就要穿过这片林子去北边的灰石隘口。顺路的话,倒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那就成交。”八音伸出手,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铜片,上面刻着一只闭眼的猫头鹰,“拿着这个。它会指引方向,也能在危险时发出预警——不过别指望它能救命,顶多让你死得明白点。”
西洛克接过铜片,触手微温,仿佛有心跳。
“对了,”八音忽然又恢复了那副蹦跳的模样,转身朝林子深处一指,“第一站是‘断弦溪’。那里埋着第一根丢失的琴弦。找到它,就能唤醒通往共鸣之井的第一段路。”
说完,她像只红雀般跃上树枝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荫里,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:“别踩水里的影子——它们会咬人。”
三人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“她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们,”巴尔姆慢吞吞地重新戴上鸟嘴面具,“断弦溪在哪儿?”
艾拉叹了口气,弯腰捡起一根枯枝,在地上轻轻一点。枝尖竟微微震颤,指向东北方。
“哟,小艾拉还有这手?”西洛克挑了挑眉,顺手把铜片塞进怀里,动作间斗篷边角被树枝勾住,撕开一道口子。他低头瞥了一眼,嘀咕道:“这破布都快成渔网了。”
艾拉没理他,只把枯枝往前一递:“跟着震的方向走。这是‘寻音枝’,八音刚才悄悄塞给我的——她可没忘告诉我们路在哪儿,只是懒得说清楚罢了。”
巴尔姆慢悠悠地从背包里掏出针线包,一边穿针一边说:“你俩先走,我缝两针再跟上。这斗篷要是再破下去,西洛克就得光膀子打妖魔了,那场面……啧,我怕林子里的幻音妖看了会脸红。”
“你少贫。”西洛克翻了个白眼,却还是停下脚步,把斗篷解下来扔给他,“顺便帮我补个兜,上次装的毒蘑菇全漏光了。”
三人沿着枯枝指引的方向前行,林间雾气渐浓,脚下的腐叶发出湿漉漉的脆响。不多时,前方传来潺潺水声。
“断弦溪?”艾拉压低声音,变作雪貂形态,悄无声息地窜到一块青苔覆盖的岩石后,探出脑袋张望。
溪水清澈见底,但水面倒映的却不是树影,而是一团团模糊扭曲的人形轮廓,正缓缓蠕动,仿佛在模仿岸上人的动作。
“别踩水里的影子——它们会咬人。”西洛克喃喃重复八音的话,蹲下身,用一根细藤试探性地点了点水面。
“哗啦!”水中影子猛地扑起,一口咬住藤条,藤条瞬间焦黑断裂,掉进水里便化作一缕青烟。
“嘶……”巴尔姆刚缝完最后一针,差点被吓得扎到手指,“这哪是影子,分明是‘噬影水蛭’!传说中靠吞噬记忆为生的低阶魔物,专挑人心最脆弱的时候下手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西洛克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最近记性太好,正愁没地方清缓存呢。”
艾拉变回人形,白皮衣在雾气中泛着微光,高跟鞋踩在石头上发出清脆声响。“别耍宝了。水里至少有七八个,得引开它们才能过溪。我绕到上游,制造点动静;你们趁机找琴弦。”
“琴弦长什么样?”巴尔姆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艾拉耸肩,“但既然是‘原初之曲’的一部分,应该会共鸣吧?比如……嗡一下?”
“科学依据呢?”巴尔姆一本正经。
“直觉。”艾拉眨眨眼,“女人的直觉,比你的医书靠谱。”
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,却被艾拉瞪了一眼:“笑什么?你待会儿负责背我过溪,我可不想湿了新买的靴子。”
“荣幸之至。”西洛克夸张地行了个礼,结果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水里。水中影子立刻躁动起来,纷纷朝他方向聚拢。
“稳着点!”巴尔姆一把拽住他后领,顺手把补好的斗篷披回他肩上,“你要是死了,契约反噬会让我也吐三天血——我可不想在森林里拉肚子。”
西洛克体内的猎魔之力微微躁动,但他强行压下。现在还没到生死关头,没必要惊动那股沉睡的力量。
艾拉已悄然绕到上游,忽然吹了声口哨。水中的影子齐刷刷扭头。
就是现在!
西洛克一把抱起艾拉——其实她完全能自己跳过去,但既然提了要求,他乐得配合——几个纵跃便落在对岸。巴尔姆紧随其后,镰刀横扫,逼退试图缠上脚踝的黑影。
溪心一块青石上,静静躺着一根银丝般的弦,长约一尺,通体透明,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
“找到了!”西洛克伸手去拿。
就在指尖触到琴弦的刹那,整条溪水骤然沸腾!所有影子融合成一个巨大的黑影,张开巨口扑来!
“小心!”艾拉猛地将他推开。
黑影擦过西洛克手臂,斗篷再次撕裂,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痕。剧痛袭来,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终于被触发——
他的瞳孔瞬间转为金红,速度暴增,反手抽出腰间短刃,一刀劈进黑影核心。
“嗡——!”
琴弦自行飞起,悬浮空中,发出清越鸣响。黑影惨叫一声,溃散成无数光点,融入溪水。
一切归于平静。
西洛克喘着气,眼中的金红缓缓褪去。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,苦笑:“又得麻烦你了,巴医生。”
巴尔姆摘下面具,一脸无奈:“我说了多少次,别叫我巴医生,听着像卖假药的……不过,”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绿色药膏,“这次反噬不重,估计只用吐一次血。”
西洛克龇牙咧嘴地坐在溪边石头上,任由巴尔姆把那瓶泛着草腥味的药膏往他手臂上抹。灼痕边缘已经泛起细小的鳞状纹路——这是猎魔之力反噬的典型征兆,好在没蔓延。
“你这体质,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半人半蜥蜴。”巴尔姆一边包扎一边嘀咕,“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配抗蜕皮药。”
“只要不是秃头就行。”西洛克耸耸肩,目光却落在悬浮于空中的琴弦上。它不再鸣响,只是静静旋转,像一颗被遗忘的星辰。
艾拉站在几步之外,指尖轻触水面。倒影恢复了正常,只有树影与流云。她皱了皱眉:“不对劲。‘原初之曲’的碎片不该这么安静。八音说过,每一段琴弦都会呼唤其他部分——可它现在连震都不震一下。”
“也许它累了?”西洛克半开玩笑,“刚打完一架,总得喘口气吧。”
巴尔姆系好绷带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:“或者,它在等什么人来认领。”
话音未落,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不似人类,也不像野兽——更像是某种木质关节在缓慢转动。三人同时警觉,西洛克的手已按上刀柄,艾拉悄然退至岩石后,变回雪貂形态,只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声音来源。
雾气深处,缓缓走出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披着灰褐色长袍的人形,身形高瘦,面容被兜帽遮住,但裸露在外的手指却是由藤蔓与枯枝编织而成,关节处还缀着几片干枯的枫叶。他每走一步,脚下便生出一圈微弱的绿光,如同苔藓在暗夜中呼吸。
“林语者?”巴尔姆低声惊呼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那人停在溪边,没有看他们,而是仰头望向琴弦。琴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颤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叮”。
“它认得你。”艾拉从岩石后探出头,变回人形,声音谨慎却不带敌意。
林语者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琴弦犹豫片刻,竟真的缓缓飘落,稳稳停在他掌心之上。他低头凝视片刻,然后用沙哑如风吹枯叶的声音说:“你们不该来这里。断弦溪是记忆的边界,而琴弦……是封印的钥匙。”
“封印?”西洛克眯起眼,“封印什么?”
林语者没有回答,只是将琴弦小心地收进怀中一处由活藤编织的囊袋里。那藤蔓随即蠕动收紧,仿佛有了生命。
“等等!”艾拉上前一步,“那是我们找到的!”
“你们只是碰巧路过。”林语者终于转过身,兜帽下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,瞳孔竖立如蛇,“而我,是守弦人。自‘大裂响’之后,已有三百年无人能唤醒琴弦共鸣——直到今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:“你们身上有‘残响’的气息。尤其是你。”他看向西洛克,“你体内沉睡的,不只是猎魔之力。”
西洛克心头一凛,却强作轻松:“哦?那是什么?睡前故事里的主角光环?”
林语者没理会他的调侃,只道:“跟我来。若你们真想寻回‘原初之曲’,单靠一根琴弦远远不够。而我知道第二段在哪里——但它不会回应凡人的呼唤,只会回应‘共鸣者’。”
“那得先确认你不是幻音妖变的。”巴尔姆插话,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毒针囊,“毕竟刚才那群水蛭还挺会演的。”
林语者轻笑一声,抬手摘下兜帽。他的脸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由年轮与树脂构成,眉心嵌着一枚青色的松脂结晶,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。
“幻音妖模仿不了年轮之心。”他说,“而我,是这片森林最老的记忆。”
艾拉与西洛克对视一眼,后者耸耸肩:“反正靴子还没湿透,再走一段也无妨。”
巴尔姆叹了口气,把针线包塞回背包:“行吧。但要是你敢带我们去什么‘献祭古树’之类的地方,我就把你做成柴火炖蘑菇。”
林语者没理会巴尔姆的威胁,转身便走,脚步轻得像踩在苔藓上的鹿。三人紧随其后,穿过一片被雾气裹住的矮灌木丛。西洛克一边走一边甩了甩靴子里的水,嘴里嘟囔:“下次谁再信‘森林深处有温泉’这种鬼话,我就把他泡进噬影水蛭的老巢。”
“那可是你说的。”艾拉忽然从他肩头探出脑袋——她不知何时已变回人形,白皮衣贴着湿漉漉的发丝,笑得狡黠,“上回在酒馆,你可亲口说想泡温泉来着。”
西洛克一噎,耳尖微红:“那是战术性放松!懂不懂?”
“战术性脸红?”她挑眉。
巴尔姆在后面咳了一声,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:“两位,要调情等找到下一根琴弦再说。我这药草快过期了,再不找个地方晾干,咱们就得靠嚼树皮止血了。”
“你那包药草不是赊账买的吗?”西洛克回头问。
“是啊,所以更不能浪费!”巴尔姆理直气壮,“老板娘说了,要是月底还不上,就让我穿粉色围裙去她店里站三天。”
“那画面……”艾拉打了个寒颤,“比幻音妖还可怕。”
林语者忽然停下。前方雾气渐薄,露出一座半塌的石桥,桥下溪水泛着诡异的银光,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,却诡异地逆流而上。
“小心,”林语者低声道,“这是‘回响溪’,水流会模仿你最怕听到的声音。”
话音刚落,溪水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——正是西洛克曾在迷雾城猎杀魔物时,一个被附身孩童临死前的哭喊。
西洛克瞳孔骤缩,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刃。但下一秒,那声音又变成了艾拉的:“西洛克……救我……”
“别信!”艾拉立刻抓住他的手腕,“我在你旁边呢,傻子。”
西洛克深吸一口气,苦笑:“知道,但那声音……太真了。”
巴尔姆掏出一张符文纸,往空中一抛。符文本该燃起蓝焰驱散幻象,却只闪了两下,便黯淡如灰烬,飘落在地。
“啧,又失效了。”他踢了踢脚边的碎石,“这破地方连符文都懒得干活。”
林语者蹲下身,指尖轻触溪水。水面顿时平静如镜,倒映出四人的模样,唯独西洛克的倒影——眼底隐隐泛着金光。
“共鸣者的血脉在躁动。”林语者喃喃,“琴弦在回应你。”
“所以接下来去哪儿?”西洛克问。
“城郊废弃的‘夜莺钟楼’。”林语者起身,“第二根琴弦藏在钟摆里,但那里现在……有点热闹。”
“热闹?”巴尔姆警觉,“该不会又是水蛭开会吧?”
“不。”林语者嘴角微扬,“是‘锈喉鸦群’占了钟楼。它们吞食旧钟的铜锈,嗓音能震碎普通人的耳膜,还能模仿人类说话——尤其喜欢学债主催账。”
艾拉翻了个白眼:“那正好,巴尔姆,你欠的药钱说不定能现场还清。”
“闭嘴!”巴尔姆怒道,随即又小声嘀咕,“……不过要是它们真会催账,我倒想听听老板娘的原声重现。”
众人踏上石桥。桥面湿滑,西洛克故意放慢脚步,让艾拉走在前面。“怎么,怕我摔了?”她回头笑。
“怕你摔了没人给我挡鸦群。”他一本正经。
“哼,上次是谁被幻音妖吓得差点跳河?”
“那是战术性撤退!”
两人斗嘴间,巴尔姆突然压低声音:“嘘——听。”
远处传来一阵沙哑的“嘎——嘎——”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:“……三枚银币……月底不还……剁手指……”
“真是催债鸦?”西洛克愕然。
“看来它们最近业务拓展了。”巴尔姆叹气,“连鸟都开始搞金融。”
林语者却神色凝重:“不对。锈喉鸦不会主动聚集。有人在操控它们。”
话音未落,钟楼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,仿佛巨钟被强行拖拽。紧接着,一道黑影从塔顶掠下,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。
那不是鸦——而是一个披着破烂斗篷的人形生物,双手如钩,指节缠满铜线,眼中闪烁着与林语者相似的松脂结晶,只是颜色漆黑如墨。
“守弦叛徒。”林语者声音冷了下来,“‘断弦者’凯恩。”
西洛克瞬间拔刀,艾拉已化作雪貂窜入草丛,巴尔姆则迅速从袍下抽出一瓶绿色药剂,咬开瓶塞含在嘴里——这是他对付音波攻击的土法子:用薄荷精油麻痹听觉神经。
“哟,老朋友。”凯恩的声音像是生锈齿轮在摩擦,“带新人来送死?”
林语者没答话,只是将手按在胸口。年轮皮肤下,青色光芒缓缓流转。
林语者没答话,只是将手按在胸口。年轮皮肤下,青色光芒缓缓流转。
凯恩站在桥的另一端,斗篷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缠满铜线的臂骨——那些线并非随意缠绕,而是以某种古老音律编织成符,随着他呼吸微微震颤,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。空气仿佛被这声音割裂,连雾气都开始扭曲。
“你背叛了守弦誓约。”林语者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像溪水下的暗流,“琴弦不是武器。”
“琴弦从来就是武器。”凯恩冷笑,手指一勾,桥下回响溪的水面骤然翻腾,几片枯叶如刀刃般飞起,在空中划出尖锐弧线,“只是你们太软弱,不敢承认罢了。”
西洛克横刀挡在林语者身前,刀刃映出凯恩眼中那对漆黑结晶。“说够了吗?要打就快点,我靴子还在漏水。”
“急什么?”凯恩歪头,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孩童般的笑容,“你们不是要去钟楼吗?琴弦还在那儿——不过,得先过我这关。”他说完,双臂猛然张开,铜线铮然绷直,如同竖琴的弦被拉到极限。
下一瞬,整座石桥开始震动。
不是地面在颤,而是声音——一种肉眼看不见的频率从凯恩体内爆发,沿着桥面蔓延。巴尔姆脸色一变,猛地吐出口中薄荷药剂,嘶声道:“捂耳朵!这是‘断律之鸣’,能震碎内脏!”
但已经晚了。
艾拉刚从草丛跃出,身形尚在半空,便被声波击中,雪貂形态瞬间溃散,化作人形跌落在地,唇角溢血。西洛克咬牙硬撑,刀刃插入石缝稳住身形,耳鼻却也渗出血丝。巴尔姆扑向艾拉,手忙脚乱地从腰包掏出一块裹着蜂蜡的软木塞,塞进她耳中。
唯有林语者纹丝不动。
他缓缓抬起手,掌心朝上,青光自指尖溢出,如藤蔓般缠绕周身。那声音撞上光晕,竟如潮水遇堤,被无声吞没。
“你还在用‘共鸣之茧’?”凯恩眯起眼,“老掉牙的招数。”
“老招数,才最可靠。”林语者轻声道,脚步向前一踏。
桥面在他脚下恢复平静,连溪水也停止逆流。他每走一步,空气中便多一道若有若无的和弦,起初微弱,继而层层叠加,最终织成一张无形之网,将凯恩的声波尽数包裹、消解。
凯恩脸色微变,铜线骤然收紧,指节发出金属摩擦的刺响。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?琴弦早已不只属于你们这些守旧派了!”他猛地甩手,数道铜线如毒蛇般射向林语者咽喉。
林语者侧身避过,却未反击。他目光越过凯恩,望向远处钟楼顶端——那里,锈喉鸦群正盘旋不去,鸦喙开合间,竟齐声念诵一段古老的咒文。
“他在拖延时间。”林语者忽然道。
西洛克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钟楼里有人在启动第二根琴弦!”
“聪明。”凯恩咧嘴一笑,眼中黑晶闪烁,“可惜,太迟了。”
话音未落,夜莺钟楼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清越的钟鸣——不是铜钟之声,而是某种更纯粹、更原始的振动,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音律。整片森林为之静默,连风都停驻。
林语者脸色骤变:“他们激活了‘哑钟’……那是封印琴弦的容器,一旦共鸣失控,整座城郊都会陷入‘静默之蚀’——所有声音被吞噬,连心跳都会停摆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西洛克抹去嘴角血迹,强撑起身,“冲过去打断它!”
“没用的。”巴尔姆扶着艾拉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静默之蚀一旦启动,靠近百步之内,连喊救命都发不出声。”
林语者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干枯的松果,轻轻放在桥面中央。松果落地即燃,却不冒烟,只泛起一圈淡金色涟漪,如水面般扩散开来。
“这是‘余响种’。”他低声说,“能暂时维持我们与外界的声音连接。但只能撑一炷香。”
“够了。”西洛克握紧刀柄,眼神锐利如鹰,“一炷香,足够砍断几根破铜线了。”
艾拉勉强站稳,从袖中抽出一支细长的骨笛:“我还能吹三口气——够引开鸦群。”
巴尔姆深吸一口气,从袍底摸出最后两瓶药剂,一瓶递给西洛克,一瓶自己灌下:“这是‘震脉酊’,能让肌肉抗住音波冲击,副作用是……接下来三天会打嗝带火星。”
“总比变哑巴强。”西洛克一口饮尽。
松果燃尽的金光尚未散去,西洛克已经冲了出去。脚下的腐叶被踩得咔嚓作响,却诡异地没有传进耳朵——静默之蚀正在吞噬声音,连心跳都像隔着一层厚棉被。
“左边!三只锈喉鸦俯冲!”艾拉低喝,骨笛刚凑到唇边,就被西洛克一把按住。
“省着点,你那三口气留着吹生日蜡烛。”他咧嘴一笑,反手抽出腰间短刀,手腕一抖,刀刃划出一道银弧。三只乌鸦在半空炸成黑烟,羽毛都没落下来,就被静默吞得干干净净。
艾拉翻了个白眼:“谁过生日?你吗?那你得先活过今天。”
“放心,”西洛克边跑边回头,“我还没请你吃我烤焦的面包呢——上次那块黑得能当炭卖,你还夸香。”
“那是客气!”艾拉气笑,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白影掠上树梢,“我在高处盯钟楼,你们别走岔了!”
巴尔姆慢悠悠跟在后头,一边打嗝一边冒火星,像个人形小火炉。“嗝——咳咳!这药劲儿真猛……西洛克,你要是突然变强可提前说一声,我好躲远点,免得被你顺手劈成两半。”
“放心,”西洛克喘着气,额角渗汗,“我控制得住——大概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林间骤然一暗。一座歪斜的钟楼从雾中浮现,塔尖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巨钟,钟舌已被铁链锁死,却仍在无声震动。每一次震颤,空气就扭曲一分,仿佛连光线都被嚼碎了咽下。
“哑钟……”林语者声音发紧,“它在‘吃’声音,再这样下去,我们的记忆也会被吸走。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,西洛克脑中忽然闪过一片碎片:篝火旁,有人递给他一块焦黑的面包,笑着说“下次少放三倍炭”。那人的脸模糊不清,只记得手指修长,袖口绣着银线藤蔓。
“喂!发什么呆?”巴尔姆猛地推他一把。一支锈箭擦过西洛克耳际,钉入树干,瞬间化为灰烬。
钟楼阴影里,凯恩缓步走出,披风破烂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“你们不该来这儿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第二根琴弦不是给你们用的——它是封印的钥匙。”
“封印什么?”艾拉从树顶跃下,落地无声,白色皮衣沾满露水,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。
凯恩没回答,只是抬手一挥。钟楼四周的地面裂开,数十具干尸爬出,眼窝空洞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——它们曾是迷雾森林的旅人,如今成了静默之蚀的傀儡。
“啧,”巴尔姆叹气,“我就知道今天不宜出门。嗝——噗!”一串火星喷出,竟点燃了最近一具干尸的衣角。
那干尸愣住,低头看火,似乎在回忆“疼”是什么感觉。
“趁它懵!”西洛克暴起,刀光如电。干尸应声断成两截,但断口处迅速凝结成灰,又开始蠕动重组。
“物理攻击效果差!”林语者急喊,“它们靠‘静默’维系存在,得用声音打破平衡!”
艾拉咬牙,将骨笛塞进嘴里,深吸一口气——
“等等!”西洛克突然大喊。
他闭上眼,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。不是现在……再等等……他猛地睁开眼,冲艾拉吼道:“吹《烤面包谣》!”
“什么?!”艾拉差点咬断笛子。
“就那首你半夜哼的傻曲子!快!”
艾拉脸一红,但没犹豫。骨笛轻颤,一段滑稽又温柔的调子飘出——正是她某夜守夜时,无意识哼的童谣,歌词全是“面团要揉三百下,炭火不能太火爆”。
奇迹发生了。
音波所及,干尸动作一滞。它们空洞的眼窝里,竟浮现出微弱的光点——像是被唤醒的残存记忆。一个干尸缓缓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早已不存在的肚子,仿佛想起某次饥肠辘辘时,有人分给它一块热腾腾的、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。
“就是现在!”林语者大喊。
西洛克如离弦之箭冲向钟楼。凯恩怒吼着拦截,却被巴尔姆一镰刀逼退——鸟嘴医生打了个响亮的嗝,火星溅到凯恩衣摆,烧出一个小洞。
“抱歉,”巴尔姆一本正经,“副作用,非礼勿视。”
西洛克已跃上钟楼台阶。他抬头望向那口巨钟,忽然笑了:“你说这是封印的钥匙?可我觉得……它更像是个闹钟。”
话音未落,他纵身一跃,刀尖狠狠刺入钟体锈缝。
“叮——!”
一声清脆的鸣响,撕裂了整片静默。
金光炸开,如晨曦破雾。干尸纷纷化为尘埃,凯恩惨叫一声,捂住耳朵跪倒在地。余响种的金圈在众人脚下扩大,声音回来了——鸟鸣、风声、甚至远处溪水的潺潺。
艾拉喘着气收起骨笛,脸颊微红:“……你居然记得那首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