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锚不能一直靠铁盒维持。”巴尔姆终于削好了那根木棍——原来是一支简陋的哨子。他轻轻吹了一下,声音短促而低沉,像某种夜鸟的警告。“魂隙一旦形成,就会不断扩张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艾拉问,一边用手指梳理自己刚变回人形后略显凌乱的银发。
“除非有人主动走进去,把锚钉得更深。”巴尔姆顿了顿,“或者,把名字还给她。”
莉芮低头看着怀中的铁盒。盒面锈迹斑驳,却隐约浮现出几道细如蛛丝的纹路,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亮。她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盒盖,那嗡鸣声便骤然清晰起来,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盒中低语。
“别开。”西洛克突然按住她的手,“现在不是时候。你还没准备好听那些声音。”
托比缩在火堆另一侧,抱着膝盖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们……真的能把她名字找回来?我爹说,失名者一旦过了第七夜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名字会变成别人的梦话,或者风里的杂音。”
“你爹话真多。”艾拉翻了个白眼,但语气没那么尖了,“不过他说对了一半——第七夜确实是个坎。但没人规定我们非得等到那天。”
西洛克没说话,只是盯着河面。月光被水波揉碎,又聚拢,像一张不断重写的纸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井底看到的壁画:一个没有面孔的人站在裂开的天空下,手中握着一只铁盒,而盒子里盛着的,不是名字,而是一团燃烧的灰。
“明天一早,我们去松林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托比带路。艾拉负责警戒,巴尔姆准备封隙符文。莉芮……你留在营地。”
“不行!”莉芮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倔强,“那是我的名字,我的魂隙。我不能躲在后面看你们替我拼命。”
西洛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在她目光里停住了。那眼神不像失名者——太亮,太执拗,像一把尚未出鞘却已铮铮作响的剑。
巴尔姆轻咳一声:“其实……有个折中办法。我们可以用‘代名仪式’暂时稳住她的存在。不需要真名,只要一个被三人以上真心承认的称呼,就能撑过魂隙最活跃的时段。”
“比如‘小铁盒’?”艾拉挑眉。
“比如‘小铁盒’。”巴尔姆点头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莉芮脸一红,但没反驳。她低头摩挲着铁盒,忽然小声说:“那……你们得认真叫。不能笑。”
“我以猎魔徽章起誓。”西洛克举起右手,表情一本正经,眼里却藏着暖意,“从今夜起,你就是‘小铁盒’。直到你想起自己是谁,或者……我们替你造个新名字。”
托比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也行?”
“在迷雾城,名字从来不是天生的。”巴尔姆把哨子收进怀里,“它是被记住的次数,是别人愿意为你停留的目光。”
“那……你们得认真叫。不能笑。”莉芮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却让篝火旁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。
艾拉立刻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单膝跪地,一手按胸,一手高举——结果动作太猛,高跟鞋卡在鹅卵石缝里,“咔哒”一声歪了脚踝。
“哎哟!”她龇牙咧嘴地扶住膝盖,但硬是没松开姿势,咬牙道:“以夜行者之名起誓!从今往后,你就是‘小铁盒’!谁敢笑,我让他变成真正的铁盒——装骨灰那种!”
托比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。
巴尔姆慢悠悠摘下鸟嘴面具,露出一张胡子拉碴却意外俊朗的脸——可惜下一秒就被他自己破坏了氛围。他掏出个小本子,边写边念:“代名仪式成功案例第37号:当事人未哭、未晕、未当场蒸发,初步判定有效。建议后续观察是否出现‘名字过敏反应’,比如打喷嚏时冒出别人的名字碎片。”
“你那本子是不是还记着我上次在酒馆把裤子撕裂的事?”西洛克眯眼。
“第29号,附带插图。”巴尔姆头也不抬,“画得还挺传神,尤其是大腿根那道裂口,用了淡粉色阴影——为了还原布料原色。”
“那是防割面料!”西洛克抓起一块干柴作势要扔。
“别闹,”艾拉一瘸一拐地走回来,顺手抢过他手里的柴,“再吵魂隙都要被你们吵醒了。”她坐到莉芮身边,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,“小铁盒,冷不冷?”
莉芮摇摇头,但手指悄悄攥紧了那件焦边衬衫。衬衫上还带着西洛克的体温,混着一点泥腥和火烤过的焦味,奇怪地让人安心。
河面忽然传来“咕咚”一声轻响。
四人同时绷紧。
托比吓得直接滚进毯子里,只露一双眼睛: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魂隙来了?”
“不是。”西洛克盯着水面,“是鱼。或者……有人在下游修门锁。”
“修门锁?”艾拉皱眉,“这荒郊野岭哪来的门?”
“迷雾城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,”巴尔姆重新戴上面具,声音闷闷的,“有些门,不在墙上,在水底、树心、甚至人的梦里。最近位面波动频繁,估计又有哪个倒霉蛋把自家后院的传送门装歪了,卡在现实夹缝里,半夜自动弹窗。”
“弹窗?”托比一脸茫然。
“就是门锁卡顿,反复开关,发出‘咔哒咔哒’的声音。”西洛克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听着像某种节拍器——刚好和魂隙开启的频率重叠。难怪你会觉得天被撕开。”
他走向河边,靴子踩碎薄冰,蹲下身,伸手探入水中。几秒后,他猛地抽回手,甩了甩——指尖缠着一根银丝般的线,线上挂着一枚微型齿轮,正滴溜溜转着。
“果然是位面锁芯碎片。”他眯起眼,“而且……是‘黑市工匠’雷克特的手艺。那老家伙三年前失踪,据说是因为造了一把能打开‘记忆之门’的钥匙,结果把自己名字弄丢了。”
莉芮浑身一颤。
“别怕。”西洛克回头,冲她笑了笑,“不过这事有点意思。雷克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,就是松林。而你的铁盒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纹路和他常用的符文锁很像。”
巴尔姆吹了声哨子——就是刚才削的那支。短促两声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远处林中,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,如同门轴转动。
“他在那儿。”巴尔姆低声道,“没死,但被困在某个半开的位面缝隙里,像卡在门框里的袜子。”
“那我们得去捞他?”艾拉挑眉,“顺便问问铁盒的事?”
“顺便看看他有没有备用名字库存。”西洛克站起身,把齿轮收进徽章内侧的小格,“不过今晚不行。魂隙快到活跃期了,我们得先稳住小铁盒。”
他说着,从背包里摸出三根红绳,分别系在自己、艾拉和巴尔姆的手腕上,另一端轻轻绕在莉芮的手指上。
“代名仪式需要物理联结,防止存在感稀释。”巴尔姆解释,“简单说,就是别让她飘走。”
“那托比呢?”莉芮小声问。
“我?”托比慌忙摆手,“我爹说靠近失名者会沾上‘遗忘霉’,三天说不出自己名字!”
“那你现在叫啥?”艾拉坏笑。
“托……托……”少年张着嘴,脸涨得通红。
“完了,已经开始了。”巴尔姆叹气,“快,握他的手,喊他‘小铁盒二号’!”
“我才不要!”托比尖叫。
西洛克却突然按住所有人肩膀,眼神骤然锐利:“嘘——”
河面的月光,断了。
不是云遮,不是风扰。
是整片水面,从中裂开一道漆黑的细线,无声无息,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剪开了夜幕。
魂隙,开了。
嗡鸣声从莉芮怀中的铁盒里炸开,震得红绳发烫。
“抓紧!”西洛克低吼。
艾拉瞬间化作雪貂,白影一闪,钻进莉芮衣兜;巴尔姆镰刀横挡,口中念诵古老咒文;托比则死死抱住西洛克大腿,闭眼狂喊:“我不是主角!别吃我!”
西洛克没笑。
西洛克没笑。
他右手紧握那枚还在滴水的齿轮,左手抽出腰间短刃,刀身刻满细密如蛛网的符文,在月光断裂的瞬间泛起幽蓝微光。魂隙裂口无声扩大,水面不再倒映星辰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,仿佛整条河被抽走了灵魂,只剩一个空壳在风中颤抖。
铁盒的嗡鸣愈发尖锐,像有无数细小的钟表在莉芮胸口同时炸开。她咬住下唇,指节发白,却没松手。红绳绷得笔直,三股力量从不同方向传来——艾拉在衣兜里用尾巴缠住她手腕,巴尔姆的咒文化作淡金色丝线缠绕红绳加固,而西洛克……他的体温透过红绳传来,沉稳得像一块埋在冻土里的黑铁。
“它在认主。”巴尔姆忽然低语,声音压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“不是魂隙在召唤铁盒……是铁盒在回应魂隙。”
西洛克眼神一凛:“雷克特造的钥匙,从来不只是开门的工具。”
话音未落,魂隙中央浮出一点微光——不是火,也不是星,而是一粒悬浮的、不断旋转的银色沙粒。它缓缓上升,拖曳出一道细长的轨迹,如同针尖划过虚空,留下一道尚未凝固的“门缝”。
托比终于睁开眼,颤声问:“那……那是啥?”
“记忆残片。”西洛克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有人把一段记忆封进了位面夹层,现在它漏出来了。”
莉芮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盖过了嗡鸣:“……是我弄丢的那段。”
众人一怔。
她低头看着铁盒,指尖轻轻抚过盒盖上那道螺旋纹路——那纹路此刻正与魂隙中的银沙遥相呼应,微微发亮。“我……我记得盒子打开过一次。那天夜里也有这样的裂口,但不是在河上,是在……天花板上。我站在房间里,抬头看见天被剪开了,然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眉头紧蹙,“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巴尔姆猛地合上笔记本:“失名者通常不会保留‘失忆前的记忆’。除非那段记忆本身被某种机制保护着——比如,被锁在盒子里,而盒子又成了锚点。”
“所以雷克特没丢名字,”西洛克缓缓道,“他把自己的记忆切下来,塞进盒子里,再把盒子交给某个人保管。而那个人……”他看向莉芮,“就是你。”
河面的裂口开始收缩,银沙却加速旋转,凝聚成一枚小小的钥匙轮廓,悬停在离水面三寸之处。
“它要回去了。”巴尔姆急道,“如果让它缩回魂隙,这段记忆就永远封存了。”
“我去拿。”西洛克迈步。
“不行!”艾拉从衣兜探出头,雪貂形态下眼睛亮得惊人,“你身上没有红绳联结!一旦靠近魂隙边缘,存在感会被稀释——你可能伸手的瞬间,就变成‘某个曾经存在过的人’。”
西洛克脚步一顿。
莉芮却站了起来。
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解下腕上的红绳,重新打了个结,将自己与西洛克的手腕系在一起。绳结收紧时,铁盒的嗡鸣竟奇异地柔和下来,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蜂。
“我才是锚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走向河边,赤脚踩上冰面。裂缝在她脚下停止蔓延,银沙钥匙微微震颤,似在等待。
西洛克想跟,却被巴尔姆按住肩膀:“让她去。这是她的记忆,她的门。”
莉芮伸出手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银沙的刹那,魂隙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——不是风,不是水,而是一个人的声音,干涩、疲惫,却带着熟悉的调子:“小家伙……你还记得怎么拧第三圈逆时针吗?”
莉芮浑身一僵。
那是雷克特的声音。
她没回答,只是轻轻一握。
魂隙像被惊扰的水面,银沙骤然翻涌,裹着莉芮的手臂猛地往里一拽。她整个人踉跄半步,差点栽进去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——不是拉她进去,而是推她出来。
“喂!别真把自己当钥匙拧进锁孔啊!”西洛克一个箭步冲上前,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,硬生生把她扯回岸边。
莉芮跌坐在地,喘着粗气,手里却多了一小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片,形状像半个齿轮,边缘还缠着几缕发丝般的银光。她盯着它,眼神恍惚:“……第三圈逆时针……他教过我。”
“雷克特那老铁匠?”巴尔姆蹲下来,鸟嘴面具歪了歪,从袍子里掏出个小镊子,小心翼翼戳了戳那金属片,“啧,这玩意儿要是泡在福尔马林里三天,说不定能长出蘑菇来。”
“你那药水瓶里泡的到底是药材还是腌菜?”艾拉从树梢轻盈跃下,白色皮草大衣在晨光里泛着霜色。她刚变回人形,高跟鞋踩在湿泥地上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顺手把一卷晾在灌木上的绷带收进腰包,“绷带都快干透了,你们倒好,又搞出个新窟窿。”
西洛克松开莉芮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却没离开她手里的碎片:“所以,雷克特没死?只是……卡在某个位面夹缝里了?”
“或者更糟。”巴尔姆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胡子拉碴却笑嘻嘻的脸,“他可能已经变成‘记忆幽灵’了——靠别人记得他才能存在。要是哪天没人提他名字,他就彻底蒸发。”
“那得赶紧让他上热搜。”艾拉翻了个白眼,顺手从西洛克腰带上抽走水壶喝了一口,“不过话说回来,小铁盒,你刚才那表情,是不是想起什么了?”
莉芮没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逆时针的刻痕。忽然,她手腕一抖——碎片竟微微震动,发出极细的“咔哒”声,像某种机关被激活了。
“小心!”西洛克本能地挡在她身前。
但什么也没发生。只有河边芦苇丛里传来一阵窸窣。
“谁?”艾拉瞬间弓身,手指已搭上靴筒里的短刃。
芦苇分开,钻出一只脏兮兮的雪貂——通体漆黑,唯独左耳缺了一角。它嘴里叼着半截干瘪的鱼干,看见众人,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”地吐掉鱼干,用后腿挠了挠耳朵。
“哟,同行?”艾拉挑眉,饶有兴致地打量它。
黑雪貂翻了个白眼(没错,它真的翻了个白眼),然后人立而起,前爪在空中比划了几下——竟画出一个简陋的符号:一个圆圈套着三角,三角里有个小点。
“位面锚点标记!”巴尔姆惊呼,“这小畜生是信使?”
黑雪貂不耐烦地“吱”了一声,转身就跑,跑两步又回头,冲他们甩尾巴。
“它让我们跟上。”莉芮站起身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雷克特留下的路标。”
西洛克叹了口气,拔出腰间的短剑甩了甩:“行吧,反正早餐还没吃,就当晨练了。不过——”他转头看向艾拉,“你那高跟鞋能跑得过雪貂吗?”
艾拉冷笑一声,身形一闪,下一秒已化作白影掠过河面,落在对岸一块青石上,高跟鞋稳稳立着,连泥都没沾。“要不要我背你?”她回头抛了个媚眼。
“免了,我怕你半路把我卖了换鱼干。”西洛克嘀咕着,却忍不住笑了。
队伍在晨雾中穿行,脚步踩碎了林间薄霜。黑雪貂跑得不快也不慢,总在他们快要跟丢时停下,蹲在树桩或岩石上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盯着他们,仿佛在说:“你们这群拖油瓶能不能快点?”
林子比想象中更深。起初还能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声,后来连风都静止了,只剩下靴子踏过枯叶的沙沙响。艾拉早已变回人形,但没再穿高跟鞋——她换了一双软底鹿皮靴,悄无声息地走在最前头,像一道游移的白影。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巴尔姆忽然低声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小铜铃,“魂隙波动太弱了……按理说靠近锚点,应该有更强的能量涟漪才对。”
“也许雷克特故意压低了信号。”莉芮轻声回应,目光始终落在雪貂身上,“他怕引来不该来的东西。”
西洛克没说话,只是把短剑握得更紧了些。他的直觉一向准——此刻后颈汗毛微微竖起,不是因为危险临近,而是某种……被注视的感觉。可四下无人,连鸟雀都噤声。
又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雪貂突然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橡树前。它用鼻子拱开树根处的苔藓,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。洞内漆黑,却隐约透出微弱的蓝光。
“就是这儿?”艾拉蹲下身,指尖探入洞中,随即皱眉,“有禁制,但很旧了……像是几十年没人碰过。”
莉芮走上前,将那枚齿轮碎片轻轻贴在洞口边缘。碎片嗡鸣一声,蓝光骤然明亮,紧接着,整棵树干开始缓缓震动,树皮如活物般剥落、重组,最终显现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螺旋阶梯,向下延伸进地底。
“欢迎来到‘锈心工坊’。”巴尔姆吹了声口哨,“雷克特的老巢,传说里藏着他毕生打造的‘逆时针钥匙’的地方。”
“传说还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疯了。”西洛克补了一句,却已率先迈步,“走吧,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闯疯子的地盘了。”
阶梯并不长,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。墙上嵌满齿轮、发条与破碎的钟面,所有指针都逆向转动。中央摆着一张铁砧,上面放着一只未完成的怀表——表壳敞开,内部空无机芯,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银色雾气。
而那只黑雪貂,此刻正蹲在铁砧旁,静静看着他们。
“它不是信使。”莉芮忽然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它是守钥者。”
话音刚落,怀表中的银雾猛地膨胀,化作一道人影轮廓——模糊、透明,却带着熟悉的佝偻姿态和铁匠常有的粗粝嗓音。
“你们……终于来了。”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,“我撑不了多久……魂隙正在崩塌,第三圈……必须闭合。”
“雷克特?”巴尔姆试探着问。
人影点了点头,随即指向莉芮手中的碎片:“把它……装回去。”
莉芮走上前,将碎片对准怀表外壳的缺口。就在接触的刹那,整个石室剧烈震颤,墙上的钟表齐齐发出刺耳的咔哒声,时间仿佛被拧紧又松开。银雾人影开始溃散,却在消散前,朝她伸出手,嘴唇动了动。
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。
只有莉芮,低头看着掌心——那里多了一道细小的逆时针螺旋印记,温热,像刚烙下的誓言。
石室重归寂静。怀表静静躺在铁砧上,指针终于停摆。
“所以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艾拉打破沉默,语气难得地轻。
西洛克收起短剑,望向那道螺旋阶梯:“先上去。天快黑了,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觉得那雪貂还没说完。”
螺旋阶梯盘旋向上,石阶湿滑,苔藓在靴底发出细微的“噗嗤”声。艾拉走在最前,高跟鞋咔哒咔哒敲着石头,节奏快得像在跳舞。
“你非得穿这双?”西洛克忍不住问,手扶着墙,生怕她一个趔趄滚下来。
“这是战靴。”艾拉头也不回,语气一本正经,“白色皮草配红底高跟,是夜行者的传统。”
“传统?我怎么听说夜行者都光脚潜行?”
“那是老派。”她轻笑一声,忽然身形一晃,化作一只雪白貂影,嗖地窜上台阶顶端,又变回人形,倚着门框冲他挑眉,“现代夜行者,讲究效率与美感并存。”
西洛克翻了个白眼,却忍不住嘴角上扬。
巴尔姆慢悠悠跟在后面,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嘀咕:“你们俩要是再打情骂俏,我就把刚熬好的‘清醒苦根汤’一人灌一碗。保证三天内看对方都像看见腐尸。”
“你那锅药还在熬?”艾拉皱眉,“从进遗迹就开始闻到一股焦糊味,我还以为有魔物烧糊了。”
“那是药材精华浓缩后的香气!”巴尔姆义正辞严,从长袍里掏出个小陶罐,揭开盖子——一股浓烈的苦味瞬间弥漫开来,连墙角的霉菌都仿佛缩了缩。
西洛克立刻捂住鼻子后退两步:“收起来!你这玩意儿比锈心工坊的封印阵还致命。”
三人终于登上顶层。推开锈蚀的铁门,眼前豁然开朗:一座废弃的屋顶平台,青瓦残破,风铃早已断线,只剩几根铜丝在风中轻轻晃荡。夕阳斜照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中央一座半塌的祭坛上。
祭坛上刻着三圈同心圆,最外圈完整,中间一圈断裂,而最内圈——竟缺失了一整段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去。
“第三圈……”莉芮喃喃道,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。
“看来雷克特没骗人。”西洛克走近祭坛,手指抚过那些古老符文,“这地方是个时间锚点,用来稳定某个裂隙。现在锚松了,时间开始打结。”
“打结?”艾拉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灰,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,“像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西洛克无奈,“但打结的是现实本身。再不闭合,咱们可能明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婴儿,或者直接跳到十年后——头发花白,牙都掉了。”
“那我可得趁现在多照几张镜子。”艾拉立刻摸出小银镜补妆。
巴尔姆却没笑。他盯着祭坛角落一处暗红色污渍,忽然蹲下,用镰刀尖刮了点,凑到面具下的鼻孔前嗅了嗅。
“血,但不是人类的。”他声音低沉下来,“混着硫磺和……薄荷?奇怪,魔物流血还带清新口气?”
话音未落,屋顶边缘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因为用了薄荷漱口水。”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响起。
三人猛地回头。
只见屋檐上坐着个穿墨绿长衫的年轻人,赤脚晃荡,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齿轮。他面容清秀,眼神却透着几分狡黠,耳后隐约可见细密鳞片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,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,“代号‘钟舌’,时间缝隙里的拾荒者。你们要找的第三圈碎片——在我这儿。”
西洛克手已按上剑柄:“交出来。”
“急什么?”钟舌把齿轮抛向空中,又稳稳接住,“我又不是敌人。只是……想做个交易。”
“说。”艾拉眯起眼,手指悄悄滑向腰间的烟雾弹。
“很简单。”钟舌站起身,赤脚踩在瓦片上无声无息,“帮我取回一样东西——就在锈心工坊最底层,雷克特藏起来的‘静默之钥’。那东西能让我离开这个不断重置的时间泡。作为回报,第三圈碎片归你们,还能告诉你们西洛克体内那股力量的真相。”
西洛克瞳孔一缩。
巴尔姆却突然大笑:“哈!原来你也是被卡在这儿的倒霉蛋!我还以为就我们几个倒霉催的要喝三天苦药呢!”
钟舌耸耸肩:“谁说不是呢?不过——”他忽然神色一凛,望向天边,“糟了,它来了。”
远处,暮色中浮现出一团扭曲的黑影,像钟表内部崩坏的发条,缠绕着无数尖叫的面孔。空气开始嗡鸣,时间流速忽快忽慢,西洛克腕上的旧伤疤竟在几秒内结痂又撕裂。
“时间噬者!”巴尔姆大喊,“快布封印阵!艾拉,去东南角撒银粉!西洛克,守住西北!莉芮,站中间,用你的印记引导能量!”
艾拉立刻化作雪貂跃向指定位置,西洛克拔剑横挡,巴尔姆则手忙脚乱从袍子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,一边洒药粉一边嘟囔:“早知道该多放点糖……这苦味根本压不住恐惧啊!”
钟舌站在原地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他们。
“你还不帮忙?”西洛克怒吼。
“我帮不了。”钟舌的声音很轻,却奇异地穿透了时间噬者带来的嗡鸣,“封印阵排斥外来者——尤其是像我这样,不属于‘此刻’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