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迅速退出阁楼,沿着湿滑的排水通道往上爬。刚钻出地面,迎面就是市场广场傍晚的喧嚣:小贩收摊、醉汉打嗝、鸽子扑棱棱飞起一片。
可不对劲。
广场中央的喷泉池边,本该围满喂鸽子的人,此刻却空无一人。只有几十只鸽子排成诡异的圆圈,头朝内,翅膀微张,像在举行某种仪式。
“这不正常。”艾拉眯起眼,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刃上,“鸽子不会自己排队。”
话音未落,最中间那只鸽子突然“咔”地一声扭过头——脖子转了整整一圈,眼睛变成猩红竖瞳。
“操!”西洛克一把拽开艾拉。
下一秒,所有鸽子同时炸开!羽毛如刀片般四射,落地时竟化作半透明的黏液怪物,形似水母,却长着鸟喙和利爪,嘶嘶作响地朝三人扑来。
“时间黏鸽怪?”巴尔姆一边挥舞镰刀格挡,一边惊呼,“这玩意儿只在‘时间错位区’出现!说明咱们真的踩进奎因的陷阱了!”
西洛克一个翻滚躲过爪击,反手甩出两枚银钉,精准钉入两只怪物的“眼睛”。它们发出刺耳尖叫,瞬间蒸发成雾。
“别硬拼!”艾拉低喝,身形一闪,已化作白色雪貂,从怪物腿缝间窜过,“它们靠时间残影定位,打实体没用!”
“那怎么打?”巴尔姆被逼到喷泉边,差点滑倒,慌乱中从袍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撒出去——竟是鸽子食!
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怪物闻到粮味,动作一滞,纷纷低头啄食,连攻击都忘了。
“你带鸽子粮干嘛?”西洛克愣住。
“职业习惯!”巴尔姆喘着气,“我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广场喂鸽子,积德行善,延年益寿!”
艾拉变回人形,一脚踢飞一只还在啃粮的怪物:“行了行了,积你的德去吧!快找出口!”
西洛克却盯着喷泉池底——水面倒映的天空,竟是午夜星河。而抬头看,天边还挂着橘红晚霞。
“两个时间……”他喃喃,“选那个不响的。”
他猛地冲向广场东侧的老钟表店。那里挂了座坏掉的挂钟,指针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,滴答声早已消失。
“就是它!”西洛克一拳砸碎玻璃橱窗,伸手扯下那座静音的钟。
刹那间,所有黏鸽怪齐齐僵住,随后如沙雕般崩塌,化为尘埃。
广场恢复平静,行人重新出现,仿佛刚才的混乱只是幻觉。
“厉害啊!”艾拉吹了声口哨,凑近西洛克,指尖挑起他下巴,“要不要姐姐奖励你?”
“免了。”西洛克后退半步,耳尖微红,“你上次‘奖励’我,结果半夜变雪貂钻我被窝偷吃火腿。”
“那是战术侦查!”艾拉理直气壮。
巴尔姆这时从钟表店里拖出个昏迷的老人——正是钟表匠老亨利,手里攥着半张地图,上面画着迷雾城地下管网,标注了一处红点:“永夜井”。
“奎因的目标是这里。”西洛克接过地图,眼神凝重,“传说永夜井能吞噬时间,制造‘静默时刻’——正好对应‘不响的时间’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巴尔姆搓着手,“先吃顿饭?我饿了。”
“你刚不是喂饱鸽子了吗?”艾拉翻白眼。
“那是它们的,我的胃还没开工!”
西洛克正要说话,忽然浑身一紧——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。他猛地回头,只见广场尽头,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站在路灯下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拎着一只黑猫。
黑猫睁开眼,瞳孔里没有光,只有旋转的齿轮。
“奎因。”西洛克低声道。
但那人只是轻轻放下猫,转身走入人群,消失不见。
黑猫舔了舔爪子,冲他们“喵”了一声,尾巴一甩,跳上屋顶。
“追?”艾拉问。
“不。”西洛克摇头,“他故意引我们。现在,我们得反着走。”
西洛克盯着黑猫消失的屋脊,沉默了几秒。晚风卷起他衣角,带着一丝铁锈与旧木头的味道——那是迷雾城最寻常的气息,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鼻。
“反着走?”巴尔姆挠了挠头,“那咱们是往西?还是……干脆回阁楼睡一觉?”
“往西。”艾拉已经迈开步子,靴底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,“奎因想让我们追猫,那我们就去他不想我们去的地方。”
三人穿过市场广场边缘的小巷,喧嚣渐远,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。巷子深处,一盏孤零零的煤气灯忽明忽暗,映出墙上斑驳的涂鸦:一只闭眼的猫,爪下踩着钟表齿轮。
“又是这张牌。”西洛克停下脚步,伸手抚过那幅涂鸦。颜料未干,指尖沾上一抹靛蓝。
“他刚来过。”艾拉压低声音,目光扫向巷尾拐角,“而且故意留下痕迹,像是在测试我们会不会上钩。”
“那咱们就装作上钩。”巴尔姆忽然咧嘴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小撮银粉,混着鸽子食撒在墙角,“我加了点‘时间锚定剂’——要是他真在这附近设了陷阱,这玩意儿能让他自己绊一跤。”
西洛克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他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仍在低鸣,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但他不能让它失控——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们继续前行,转入一条更窄的巷道。两侧是废弃的裁缝铺和旧书摊,橱窗里堆满蒙尘的布匹与泛黄纸页。忽然,艾拉抬手示意停下。
前方十步处,地面湿漉漉的水洼中,倒映出一片星空。
可抬头看,夜幕尚未降临,天边仍残留着一抹淡紫。
“又是时间错位。”西洛克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。涟漪荡开,倒影中的星辰竟随之旋转,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。
“别碰!”艾拉一把拽住他手腕,“这水可能是‘静默之井’的溢流——沾上一点,你的时间线会被打乱,说不定下一秒就变成七岁小孩,或者八十岁的老头。”
巴尔姆凑过来,眯眼打量:“要不……我试试?反正我年纪大了,再老点也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连痔疮药都配错三次,还敢试这个?”艾拉翻了个白眼,从腰带里抽出一条细长的银链,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沙漏。“用这个探路。”
她将沙漏垂入水中。沙粒本该向下坠落,此刻却悬浮不动,仿佛时间被冻结。
“安全。”她收回沙漏,“但只能走三步。超过这个距离,沙漏会碎。”
三人屏息,依次踏过水洼。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,脚下传来细微的嗡鸣,仿佛整条巷子都在呼吸。
走过水洼后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废弃的剧院矗立在街角,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招牌:“永夜回声剧场”。
“地图上没标这个地方。”西洛克皱眉,展开那半张从老亨利手中夺来的图纸。然而,就在他低头的瞬间,图纸上的墨迹竟开始流动,线条重新勾勒,缓缓浮现出剧院的轮廓,旁边多了一行小字:
“当钟停、鸽散、猫醒,门自开。”
“操。”巴尔姆喃喃,“这图还会自己写作业?”
艾拉却已走向剧院大门。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烛光,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琴声——是竖琴,音调缓慢,带着某种古老的哀伤。
“奎因不在这里。”西洛克忽然说,“他在等我们做出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巴尔姆问。
“追猫,还是进剧院。”西洛克望向屋顶,“猫代表引诱,剧院代表真相。他给我们两条路,但只有一条通向‘永夜井’。”
艾拉回头看他:“你觉得哪条是假的?”
“都不假。”西洛克嘴角扯了扯,“但只有一条,是我们能活着走完的。”
琴声忽然停了。
剧院内,烛光熄灭。
三人站在门口,谁也没动。
几秒后,一只白鸽从剧院顶楼飞出,翅膀掠过月光,洒下几粒银粉。
它没有攻击,只是盘旋一圈,然后落在艾拉肩头,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。
“它在带路。”艾拉轻声说。
“那就跟它走。”西洛克深吸一口气,“但这次,别信眼睛看到的。”
他推开了剧院的门。
门后不是舞台,而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,墙壁上嵌着无数小型钟表,滴答声此起彼伏,却全都指向不同的时间。
阶梯湿滑,霉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。西洛克走在最前头,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“咯吱”声,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。
“这地方比巴尔姆的药柜还臭。”他小声嘟囔。
“嘿!”鸟嘴医生立刻抗议,“我那叫‘岁月沉淀的芬芳’!你懂什么?”
艾拉没理他们斗嘴,肩上的白鸽轻轻振翅,飞到前方一盏忽明忽暗的壁灯上。灯光映出她侧脸,睫毛微微颤动。“钟表……全乱了。有的快,有的慢,还有倒着走的。”
“时间陷阱。”巴尔姆压低声音,手指摩挲着镰刀柄,“奎因那老狐狸,八成把‘永夜井’的时间碎片缝进了这剧院的骨架里。咱们要是走错一步,可能下一秒就变成老头子,或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轻佻,“变成刚出生的小奶狗,被艾拉抱在怀里喂奶。”
“你再胡说一句,我就把你变成真正的鸟嘴鸡。”艾拉冷冷回眸,高跟鞋“咔”地一跺,地面竟裂开一道细缝。
西洛克赶紧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,别吵。鸽子又动了。”
白鸽扑棱棱飞下,停在第三级台阶边缘,歪头盯着三人,眼神竟透着一丝不耐烦,仿佛在说:“磨蹭啥呢?”
三人继续下行。越往下,钟表声越杂,滴答、咔哒、嗡鸣混在一起,像一群醉汉在合唱。西洛克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——不是幻觉,是某种力量在干扰他的感知。
“小心!”他猛地拽住艾拉手腕往后一拉。
她原本要踏下的那级台阶瞬间塌陷,露出底下漆黑的虚空,几缕幽蓝丝线从中飘出,缠向她的脚踝。
“谢了。”艾拉喘了口气,耳尖微红,却故意甩开他的手,“不过下次提醒可以温柔点,别像抓贼似的。”
“我怕你变贼之前先变鬼。”西洛克咧嘴一笑,眼角余光却瞥见巴尔姆正偷偷从袍子里摸出个小瓶子,往嘴里灌了一口。
“你喝啥呢?”西洛克眯眼。
“消毒酒!”巴尔姆一本正经,“这地方细菌超标三百倍,不喝点烈的,明天就得长蘑菇。”
话音未落,他脚下一滑——原来刚才艾拉跺脚震松了台阶,他踩中一块松动的石板,整个人往后仰去。
“哎哟——!”
西洛克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他后领,硬生生把他拽回来。结果用力过猛,两人踉跄撞墙,巴尔姆手里的小酒瓶“啪”地摔碎,琥珀色液体溅了一地。
“我的百年龙舌兰!”巴尔姆哀嚎,“这可是从死灵法师坟头顺来的!”
“顺?你是偷吧。”艾拉翻了个白眼,却忽然神色一凝,“等等……酒味不对。”
那酒液在地面迅速蒸发,竟凝成一行扭曲的文字:“市场角落,猫在等你们。”
字迹一闪即逝,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。
“猫?”西洛克皱眉,“那只引我们来剧院的黑猫?”
“它根本不是普通猫。”艾拉沉声道,“我追踪它三次,每次它消失前,瞳孔都会变成沙漏形状。”
巴尔姆拍拍袍子站起来,故作深沉:“传说中,‘永夜井’的守门者是一只吞噬时间的猫妖,能穿梭于过去与未来的缝隙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西洛克抬手,“你是不是又看了那些地摊奇幻小说?”
“这是学术考证!”巴尔姆不服。
白鸽突然振翅,朝螺旋阶梯尽头飞去。三人对视一眼,加快脚步。
阶梯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暖光,还有一股烤鱼的香气。
“剧院底下……有烤鱼摊?”西洛克一脸荒谬。
推开门,眼前竟是一个狭小的地下集市角落。木棚搭得歪歪扭扭,几张破桌子,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坐在炉边翻烤鱼串,油滴进炭火,“滋啦”作响。
而那只黑猫,正蹲在她脚边,尾巴悠闲地摆动,眼睛果然是沙漏状——左眼流沙向上,右眼向下。
“欢迎。”老妇人头也不抬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一人一串,换一个问题的答案。”
“这么便宜?”巴尔姆警惕,“该不会鱼里掺了遗忘蘑菇吧?”
“不吃拉倒。”老妇人冷笑,“但你们只有三分钟。三分钟后,这里会回到‘昨天’,你们得重新找路。”
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,果断坐下。
鱼串入口鲜嫩,带着奇异的甜味。西洛克刚咽下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自己站在一口深井旁,井底伸出无数苍白手臂,而他手中握着的,不是剑,而是一枚滴血的怀表。
“永夜井……在城里?”他脱口而出。
老妇人点头:“就在市场中心,但你们看不见。除非——”她目光扫过三人,“有人愿意擦一百个酒杯,且不能手滑。”
巴尔姆立刻举手:“我来!我手稳得很!”
他撸起袖子,走向角落一张堆满脏杯子的木桌。可刚拿起第一个杯子,手一抖——“啪!”
杯子碎了。
老妇人叹气:“第一次警告。再碎三个,你们就得留下一个人,当我的洗碗工,直到时间修复。”
巴尔姆额头冒汗,深吸一口气,再次伸手。
这次,他念起了禁咒:“以圣骨为证,以蒜泥为引,赐我稳如磐石之手——”
“你那是厨房咒语吧!”艾拉扶额。
西洛克却盯着黑猫。猫忽然开口,声音竟是奎因的!
“你们追得太急了,小猎犬们。”猫舔了舔爪子,“永夜井不是终点,是钥匙。而你们……还没资格握它。”
话音未落,整个市场角落开始扭曲,木棚如蜡般融化。
“快问最后一个问题!”老妇人催促。
艾拉毫不犹豫:“奎因在哪?”
老妇人沉默了一瞬,炭火“噼啪”爆开一粒火星。她慢悠悠翻了个面的鱼串,油脂滴落,在灰烬里腾起一缕青烟。
“他不在‘哪里’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,“他在‘什么时候’。”
话音刚落,黑猫纵身一跃,跳上炉沿,沙漏状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。它尾巴一甩,整片空间仿佛被抽去了骨架,木棚、桌椅、炉火全都如水波般晃动起来,轮廓模糊,颜色褪淡。
“糟了!”巴尔姆手一抖,又一个杯子滑落——但他猛地咬住下唇,用袍角兜住了杯子,没让它碎地。“我……我接住了!算不算?”
没人回答他。
西洛克只觉脚下一空,地面不再是石板,而是一层薄薄的水面。他低头看去,水中倒映的不是自己,而是一个披着斗篷、背对他们的身影,正站在一口古井边缘,缓缓举起一只骨白色的钟表。
“那是……未来的我们?”艾拉喃喃。
“不。”西洛克摇头,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,“是‘可能’的我们。时间在这里不是线,是网。”
老妇人忽然站起身,皱纹在暖光中舒展,竟显出几分年轻时的轮廓。“你们吃完了鱼,问完了问题,该走了。”她挥了挥手,像赶走一群聒噪的麻雀,“记住,永夜井不认名字,只认代价。擦一百个杯子,是入门的规矩;但若想靠近井口——得有人愿意把‘现在’献祭给‘从未发生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巴尔姆急了。
可老妇人已转身走入炉火之中,身影在火焰里消散,如同从未存在过。黑猫也跟着跳进火堆,却没烧焦,反而化作一缕黑烟,盘旋升空,在空中凝成一行字:“午夜前,剧院舞台见。带好你们的记忆,别带太多希望。”
字迹散去,三人脚下的水面轰然崩裂。
他们跌入黑暗,却并未坠落太久——后背撞上的是柔软的绒布座椅。抬头一看,竟已坐在一座废弃剧院的观众席中央。头顶穹顶破了个大洞,月光斜斜洒下,照在前方空荡荡的舞台上。
舞台地板上,用粉笔画着一个巨大的沙漏图案,中间横着一道红线。
白鸽不知何时已落在西洛克肩头,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。
“它在催我们上台。”艾拉站起身,拍掉裙摆上的灰尘,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。
“等等。”西洛克拉住她手腕,这次很轻,“刚才那鱼……你有没有觉得,吃完之后,记不起昨天早餐吃了什么?”
艾拉一怔,眼神微晃。“……煎蛋。不对,是面包?还是……”她皱眉,“奇怪,明明记得很清楚,可一想就滑走了。”
巴尔姆脸色发白:“我的龙舌兰……我是不是真的偷的?我记得是买的,又好像是在梦里拿的……”
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。时间正在悄悄啃噬他们的记忆,像老鼠啃木头,无声无息。
“那就别想了。”西洛克率先迈步走向舞台,“反正我们现在的任务很清楚——午夜前,站到那条红线上。”
艾拉跟上,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回响。巴尔姆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,小心翼翼叠好塞进袖口——那是他用来擦杯子的,虽然只成功了一个,但他打算继续试。
废弃剧院外,夜风卷着枯叶打转。三人刚踏出后门,迎面撞进一条窄巷,巷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:“老瘸子干货铺——赊账者剁手”。
“这地方怎么还有市场?”艾拉皱眉,白皮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迷雾城哪儿没市场?”西洛克耸肩,“连墓园门口都有卖冥币烤肠的。”
巴尔姆推了推鸟嘴面具,瓮声瓮气:“我上次在这儿买了瓶‘永生露’,喝完打了一天嗝,吐出来的全是萤火虫。”
“那是你喝错了。”艾拉嗤笑,“那是‘夜光沼气浓缩液’,专治便秘,副作用是放光屁。”
西洛克差点笑岔气,但笑声卡在喉咙里——巷子深处,一排晾衣绳横跨头顶,挂满花花绿绿的被单,在风里鼓荡如帆。奇怪的是,明明月光明亮,被单底下却黑得像泼了墨。
“有人用被单遮光。”巴尔姆压低声音,“邪念滋生之地,常有这种手法。遮住天光,好让脏东西喘口气。”
“那咱们就掀了它。”西洛克活动手腕,指节咔咔作响。
“等等!”艾拉突然拽住他胳膊,指尖冰凉,“听。”
风停了。被单垂落,纹丝不动。可底下传来细碎的咀嚼声,像老鼠啃骨头,又像人……在吃烤鱼。
三人对视一眼——和地下空间里那条烤鱼一模一样的香味。
“不会吧……”巴尔姆咽了口唾沫,“那鱼不是幻象吗?”
“幻象能香成这样?”西洛克抽了抽鼻子,“我都饿了。”
艾拉眯起眼,忽然身形一晃,化作一只雪白小貂,悄无声息窜上墙头。几秒后,她变回人形,落地时高跟鞋踩碎一片瓦砾。
“底下有个摊子。”她压低嗓音,“一个穿红围裙的老太太,正给三个影子喂鱼。影子没脸,但吃得津津有味。”
“影子吃饭?”巴尔姆掏出个小本子,“这不符合《异界生物摄食行为学》第——”
“闭嘴,抄家伙。”西洛克抽出腰间短刃,刀刃泛着幽蓝,“老太太要是正常人,干嘛用被单遮月亮?”
三人猫腰靠近。那摊子果然简陋:一张破桌,三把瘸腿凳,桌上摆着铁盘,盘里是焦黄冒油的烤鱼。老太太背对他们,头发花白,围裙上沾满鱼鳞。
“客官来啦?”她头也不回,声音沙哑如砂纸,“坐。鱼刚出炉,趁热吃,吃了就不怕忘事。”
西洛克冷笑:“我们不怕忘事,就怕吃错东西变影子。”
老太太缓缓转身——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,咧到耳根,露出满口尖牙。
“哎呀,被看穿啦。”她咯咯笑,声音忽男忽女,“不过你们已经闻过香味了,记忆正在溶解哦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被单猛地鼓起,像活物般扑下!西洛克挥刀斩去,却被单缠住手臂,布料竟如蛇般收紧。
“糟了!是‘噬忆织物’!”巴尔姆大喊,手忙脚乱从袍子里掏出一瓶药水,“快闭眼!别看她的嘴!”
艾拉已化作雪貂钻入桌底,下一秒从老太太脚边窜出,一口咬住她脚踝。老太太尖叫一声,围裙下竟伸出六条蜘蛛腿!
“我就说今晚该穿防咬靴!”巴尔姆一边念咒一边往自己靴子上倒药水,结果手抖洒了一地,滑得自己摔了个屁股墩。
西洛克被被单勒得喘不过气,眼前开始发黑。他忽然想起地下空间那条烤鱼——当时吃下去,记忆反而清晰了。
“艾拉!鱼!给她吃鱼!”他嘶吼。
艾拉会意,人形闪现,抄起铁盘上的烤鱼,狠狠塞进老太太嘴里。
“唔——!”老太太浑身一僵,蜘蛛腿抽搐,脸上的嘴疯狂咀嚼,却越嚼越痛苦。“不……不该是这样……烤鱼是诱饵……不该被反喂……”
她的身体开始崩解,化作灰烬。被单软塌塌落地,月光重新洒下。
三人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
“所以……”巴尔姆摸出龙舌兰,灌了一口,“这鱼其实是解药?”
“大概。”西洛克揉着手腕,“有人故意把线索藏在陷阱里,让我们自己选——是信香味,还是信直觉。”
艾拉踢了踢灰烬堆,忽然弯腰捡起一枚铜币。上面刻着一口井,井口缠着红线。
“永夜井。”她轻声说,“午夜前,舞台红线……现在又来个井。奎因到底在玩什么拼图?”
远处钟楼敲响十一下。
“还剩一小时。”西洛克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再不回去,咱们连自己名字都忘了。”
巴尔姆挣扎着爬起来,忽然愣住:“等等……我刚才那瓶药水,是不是叫‘清醒剂’?”
“是‘清醒剂’没错。”艾拉把铜币塞进衣袋,瞥了他一眼,“但你洒了一地,现在连靴子都比你清醒。”
巴尔姆讪讪地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滑溜溜的靴底,叹了口气:“至少没变成影子。我可不想吃饭的时候只有一张嘴在动。”
三人沿着巷子往回走,风又起了,卷着灰烬和鱼鳞,在脚边打着旋儿。巷子尽头,一盏孤灯亮着,灯下蹲着个穿麻布斗篷的小贩,面前摆着一只铁笼,笼里关着几只通体透明的青蛙,肚子里还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光。
“夜光蛙?”西洛克皱眉,“这玩意儿不是早被禁了吗?吃了会梦见别人的心事。”
小贩抬起头,兜帽下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眼神却像枯井般深不见底。“不卖梦,只换故事。”他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一个故事,换一只蛙。你们刚从老太太那儿出来——她讲的故事,值三只。”
艾拉脚步一顿,眯起眼:“你知道她?”
“全城都知道。”小贩笑了,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,“只是没人敢说。她以前是剧院的道具师,后来迷上了‘喂影子’——她说影子比人诚实,吃东西不挑,也不撒谎。”
巴尔姆忍不住插嘴:“那她怎么变成那样了?”
“因为她开始相信影子比人更值得活着。”小贩伸手轻轻敲了敲铁笼,青蛙们立刻安静下来,肚子里的光也暗了,“你们要不要换?趁记忆还在。”
西洛克摇头:“我们没时间做梦。”
“那就留着故事吧。”小贩重新低下头,声音渐低,“反正……很快也没人记得谁讲过什么了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,身后的小贩和铁笼渐渐隐入雾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走出巷口,眼前豁然开阔——一条横跨运河的石桥静静卧在月光下,桥中央站着个穿黑斗篷的人,背对他们,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钓竿,竿尖垂入水中,却不见鱼线。
“又一个怪人。”巴尔姆嘟囔,“今晚真是邪门,连空气都黏糊糊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