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星噬者
书名: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7997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25


  “别说话。”艾拉忽然止步,盯着那人斗篷下微微晃动的钓竿,“他在钓的不是鱼。”

  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满天星斗。可就在钓竿轻颤的瞬间,水中的星星一颗接一颗熄灭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下去。

  西洛克握紧短刃,低声问:“我们要绕路吗?”

  艾拉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你看桥栏。”

  三人这才注意到,石桥两侧的栏杆上,每隔几步就系着一条红线,与剧院舞台上的如出一辙。红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末端浸入水中,竟泛起淡淡的金光。

  “奎因的标记。”艾拉咬唇,“他在引导我们过桥。”

  “或者引我们入水。”巴尔姆咽了口唾沫,“刚才那些星星……不是真的熄灭,是被‘吃’了。我在书上读过——‘星噬者’,专食记忆之光的水灵,只在永夜井涌水时现身。”

  黑斗篷的人缓缓转过身,斗篷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苍白的脸——没有眼睛,只有两道细缝,缝里渗出微弱的蓝光。

  “你们闻过烤鱼,”他开口,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,“那就已经付了过桥费。上来吧,水下有路,通向井底。”

  三人沉默片刻。

  “我讨厌水。”巴尔姆小声说。

  “我讨厌水。”巴尔姆小声说,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鸟嘴面具内侧——那里还沾着早上烤鱼的油渍。

  西洛克没理他,盯着那黑斗篷人看了两秒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这过桥费收得挺便宜啊,一条鱼就放行?要不我再烤两条,换你送我们一程?”

  黑斗篷人没答话,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,指向石桥中央。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,仿佛有东西在底下轻轻叩击。

  艾拉已经脱了高跟鞋,赤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白皮衣裹着修长双腿,像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。“别贫了,”她低声说,“我闻到霉味——不是普通的霉,是书页腐烂的味道。水底下……有图书馆。”

  “图书馆?”巴尔姆眼睛一亮,“那我得带本《解剖学图谱》下去签名!”

  “你那书封面都发霉了,谁给你签?”西洛克翻了个白眼,却还是从背包里掏出防水油布,仔细裹住自己的短刃和火绒盒。

  三人踏上石桥。每走一步,脚下石板就发出“咯吱”一声,像是年久失修的骨头在呻吟。走到桥心时,水面突然裂开——不是炸开,而是像拉开帘子一样,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道幽蓝的阶梯,盘旋向下,尽头隐没在雾中。

  “欢迎来到‘沉墨馆’。”黑斗篷人终于又开口,声音里竟透出一丝……疲惫?

  西洛克挑眉:“你这语气,怎么跟被欠了三个月房租似的?”

  那人没理他,转身消失在雾里,斗篷一角飘落,化作一缕水汽。

  “走吧。”艾拉率先迈步,身形一晃,已变成一只雪白的小貂,轻盈跃下第一级台阶。巴尔姆紧随其后,嘴里念叨:“希望下面没老鼠……我上次被咬过,打了七针狂犬疫苗,屁股到现在还疼。”

  西洛克最后一个下去。刚踏进水幕,一股冰凉气息扑面而来,却不湿身——仿佛穿过一层薄霜。眼前豁然开朗:一座倒悬的图书馆悬浮在水中,书架如珊瑚般向上生长,书页微微发光,像萤火虫群聚。天花板其实是水面,偶尔有夜光蛙慢悠悠游过,肚皮贴着“地板”,留下一串泡泡。

  “哇哦……”巴尔姆摘下面具擦了擦雾气,“这比我老家的澡堂还干净。”

  “嘘!”艾拉变回人形,手指抵唇,眼神警惕,“有人。”

  角落传来窸窣声。一个穿补丁长袍的小老头正踮着脚,试图够到高处一本烫金封面的书。他脚边堆着七八个空鱼干袋,腰间挂着一串铜铃,走路叮当响。

  “那是‘借书鬼’莫林,”巴尔姆压低声音,“传说他生前是图书馆管理员,死后不肯走,天天在这儿找一本叫《无字之契》的禁书。据说谁拿到它,就能改写自己的猎魔契约——但代价是,契约反噬会加倍。”

  “听起来像推销员的话术。”西洛克眯眼,“不过……我们正好需要弄清楚奎因留下的线索。”

  莫林终于够到了那本书,可刚一碰,书脊突然张开,像一张嘴,狠狠咬住他的手指!

  “哎哟!”老头跳起来,甩着手,“又来!这破书认主认得比狗还死!”

 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:“老先生,您这借书方式,有点硬核啊。”

  莫林转头,浑浊的眼睛瞪圆:“你们是谁?活人?!快走快走!沉墨馆今晚要闭馆清账,逾期未还书的……会被吃掉名字!”

  “吃名字?”艾拉皱眉,“那比吃记忆还狠。”

  “可不是!”莫林哭丧着脸,“上周有个家伙忘了还《如何三天学会召唤地狱鸡》,结果现在见人只会‘咯咯哒’,连自己叫啥都不记得了!”

  西洛克往前一步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:“我们不借书,只问路。奎因来过这儿吗?”

  莫林眼神闪烁,忽然压低声音:“他……留下了一件斗篷,在第七层‘遗忘角’。但你们得先通过‘补缀试炼’——把破损的契约缝回去,否则斗篷会把你缠成木乃伊。”

  “缝契约?”巴尔姆一脸懵,“用针线?我只会缝伤口……而且通常用肠线。”

  “用这个。”莫林从怀里掏出一枚骨针,针眼细得几乎看不见,“针是‘悔骨’做的,线是‘谎丝’抽的。缝错一针,契约反噬当场发作——轻则长尾巴,重则变青蛙。”

  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。

  “我缝过纽扣。”艾拉说。

  “我缝过巴尔姆的嘴。”西洛克补充。

  巴尔姆:“……那次是你打赌输了!”

  就在这时,头顶水面突然剧烈晃动。几颗星星般的光点坠落下来,砸在书架上,瞬间熄灭。黑暗中,传来细微的咀嚼声——咔嚓、咔嚓,像在啃脆骨。

  那声音一响,三人立刻噤声。巴尔姆下意识把鸟嘴面具重新扣上,手指却悄悄摸向腰间的皮囊——里面装着几颗用硫磺和干辣椒粉混成的“呛人弹”。艾拉则弓起背,像只蓄势待发的猫,目光紧锁头顶晃动的水面。西洛克没动,只是将手从刀柄移到了火绒盒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油布边缘。

  “是‘噬名虫’。”莫林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它们闻到活人的气息了……快,躲进‘残契区’!那里契约残片多,能掩盖你们的真名波动。”

  他转身就往书架深处钻,铜铃在腰间轻响,却被他一把捂住。三人紧随其后,在倒悬的书架间穿行。书页在他们经过时微微颤动,有些甚至自动翻动起来,发出沙沙声,仿佛在窃窃私语。偶尔有光点从书脊缝隙中渗出,映照出模糊的字迹——那些都是被撕碎、遗弃或作废的契约片段,有的写着“以左眼换三日预知”,有的则是“献出笑声换取不眠”。

  “这边!”莫林拐进一个由断裂石柱围成的小隔间,地上堆满了泛黄的羊皮纸卷和散落的羽毛笔。他掀开一块看似普通的地板砖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“下去,快!”

  艾拉第一个滑入,身形在半空中便化作白貂,无声落地。巴尔姆紧跟着跳下,结果脚下一滑,差点撞上一堆锈蚀的墨水瓶。西洛克最后一个下来,顺手把地板砖复原。几乎就在他松手的瞬间,上方传来一阵细碎的刮擦声,像是无数小爪子在木头上爬行。

  “它们找不到我们。”莫林喘着气,从袍子里掏出一小块干鱼干塞进嘴里,嚼得咔哧作响,“残契区的名字杂乱无章,噬名虫分不清哪个是真名,哪个是废稿。”

  “那奎因的斗篷呢?”西洛克问,语气平静,但眼神锐利。

  莫林咽下最后一口鱼干,指了指隔间尽头一道垂挂的帘子——那帘子竟是由无数细小的契约残页缝成,每一片都隐约透出不同颜色的墨迹。“穿过‘谎帘’,就是遗忘角。但记住,别碰帘子上的字。有些字会咬人,尤其是那些写过‘永不背叛’的。”

  巴尔姆盯着帘子,忽然皱眉:“等等……我怎么觉得这帘子在呼吸?”

  话音未落,帘子果然轻轻起伏了一下,仿佛背后藏着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
  艾拉已经变回人形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悄无声息地靠近帘子。她伸出手,在距离帘面一寸处停住,指尖微微颤抖。“它在试探我们,”她低声说,“想看我们有没有‘悔意’。”

  “悔意?”巴尔姆嗤笑,“我最后悔的就是早上烤鱼放太多盐。”

  西洛克却没笑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币——那是他从不离身的赌具,正面刻着骰子,反面是一只闭眼的乌鸦。他将银币放在掌心,轻轻按在帘子中央。

  帘子静了一瞬,随后缓缓向两侧分开,如同回应某种古老的礼节。

  帘后,是一间圆形小室。中央石台上,静静躺着一件深灰色斗篷,边缘绣着褪色的藤蔓纹样。斗篷表面浮动着一层微弱的银光,仿佛覆盖着霜。

  “就是它。”西洛克迈步上前。

  可就在他伸手要触碰斗篷的刹那,斗篷突然自行飘起,如活物般缠绕而来!巴尔姆惊呼一声,下意识扔出一颗呛人弹,但烟雾刚起,就被斗篷吸了进去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
  “别硬抗!”莫林急喊,“它在找‘缝合者’!只有拿着骨针的人,才能让它认主!”

  艾拉立刻将骨针塞进西洛克手中。他咬牙,将针尖对准斗篷边缘一处裂口,迅速穿入。那一瞬间,整件斗篷剧烈震颤,仿佛被刺中要害。西洛克的手背青筋暴起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——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正沿着针线逆流而上,试图钻进他的意识。

  “快缝完!”巴尔姆喊,“你要是变成青蛙,我就把你泡酒!”

  西洛克没理他,咬紧牙关,一针、两针……第七针落下时,斗篷终于安静下来,柔顺地披在他肩上,像一件久别重逢的旧衣。

  与此同时,整个沉墨馆忽然轻轻一震。远处传来低沉的钟鸣——不是来自钟表,而是某种巨大贝壳共鸣的声音。书架开始缓缓旋转,书页齐刷刷翻动,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
  莫林脸色骤变:“糟了……闭馆清账提前开始了。你们得立刻离开,否则名字会被登记进‘逾期簿’!”

  “那奎因留下的线索呢?”艾拉追问。

  西洛克低头,发现斗篷内衬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迹,墨色如血:“若欲见我,先寻‘无舌之证’——它在风停之处,沙哑之地。”

  “风停之处,沙哑之地?”巴尔姆一边把鸟嘴面具往上推了推,一边嘟囔,“这不就是咱迷雾城图书馆后巷那家老药铺吗?那老板娘说话跟砂纸磨铁似的,还总赊账不还——哦不对,是咱欠她药费。”

  西洛克正把斗篷往身上一裹,闻言差点被呛住:“你又赊了多少?”

  “不多不多,也就三瓶‘夜魇止痛膏’、两包‘静语粉’,外加上次你被噬名虫咬了之后那剂‘清魂汤’……”巴尔姆掰着手指数,声音越说越小。

  艾拉已经变回人形,白皮衣裹着修长身形,高跟鞋咔哒咔哒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,翻了个白眼:“所以现在我们不仅要躲闭馆清账,还得去一家嗓门沙哑、记性贼好的药铺讨线索?行吧,但你们俩最好别指望我出钱。”

  话音未落,书架猛地一转,一道黑影从缝隙中窜出——不是噬名虫,而是一只浑身湿透的纸鹤,翅膀上沾满墨渍,直冲西洛克面门而来。

  “小心!”艾拉手腕一翻,指尖弹出一道银光,纸鹤被钉在墙上,扑腾两下不动了。可它嘴里却掉出一张字条,上面潦草写着:“欠款逾期,利息翻倍。——苏婆婆。”

  巴尔姆脸色一白:“完了,连纸鹤都来催债了……她是不是在我身上种了追踪符?”

  西洛克却盯着字条边缘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符文痕迹,几乎快褪成透明。“这符文……和‘无舌之证’的纹路有点像。”他皱眉,“苏婆婆可能不是普通药贩子。”

  “废话,能用纸鹤追债的能普通吗?”艾拉冷笑,顺手把高跟鞋脱了一只塞进包里,“走后门,我带路。不过先说好,要是她要现金,你们俩谁先卖身抵债?”

  三人猫腰钻进书架后一条狭窄通道,水汽弥漫,墙壁上浮现出模糊的字迹,像是无数人低声念叨的名字。西洛克忽然脚步一顿——他右臂皮肤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纹,那是体内沉睡力量被触发的前兆。

  “有东西在跟着我们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
  巴尔姆立刻举起镰刀,结果刀柄上挂着的小药囊哗啦作响,里面滚出几颗糖丸。“呃……这是止咳糖,不是武器!”他慌忙解释。

  艾拉没理他,耳朵微微抖动,雪貂般的敏锐让她捕捉到空气中的异样——一种干涩的摩擦声,像舌头舔过枯叶。

  “不是虫,”她轻声道,“是‘哑灵’。传说中被割去舌头的守秘者,专守禁物。它们不会说话,但会模仿人声引诱猎物。”

  话音刚落,前方拐角处传来巴尔姆自己的声音:“哎呀!我钱包掉了!”

  三人齐刷刷看向巴尔姆。

  “我没说话!”他急得直跳脚。

  西洛克嘴角一扯:“那你刚才掉的是这个?”他弯腰捡起一枚铜币——正是巴尔姆常用来付药费的那种。

  “别过去。”艾拉拦住他,“那是陷阱。”

  可西洛克已经迈步上前。就在他踏入那片阴影的瞬间,整条通道骤然干涸,水汽蒸发,地面裂开细纹,仿佛沙漠初现。而通道尽头,一扇布满灰烬的木门缓缓开启,门楣上刻着两个字:噤言堂。

  “风停之处……沙哑之地……”西洛克喃喃,“原来‘无舌之证’不在药铺,而在图书馆真正的禁地。”

  巴尔姆咽了口唾沫:“那苏婆婆的账单怎么办?”

  “账单?”艾拉嗤笑一声,指尖一挑,将钉在墙上的纸鹤残骸捻成灰,“她要的不是钱,是咱们踏进这扇门。”

  西洛克没答话,只是盯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木门。门缝里透不出光,也听不见风声,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。他右臂下的金纹微微发烫,像有细小的火苗在皮下游走,但并不灼痛——反倒有种奇异的牵引感,仿佛那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
  巴尔姆悄悄把止咳糖塞回药囊,又摸了摸腰间的镰刀,低声问:“哑灵还在不在?”

  艾拉侧耳倾听,片刻后摇头:“走了。或者说……退开了。”她眯起眼,“它们怕‘噤言堂’。就像老鼠怕猫,哪怕猫睡着了。”

  三人站在通道尽头,湿漉漉的地板在他们脚边戛然而止,再往前一步,便是干裂如龟甲的地面,细尘飞扬,踩上去竟不扬起半点声响。西洛克率先迈步,靴底落在灰烬上,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,像是踩碎了一片枯梦。

  门内是一间狭长的厅堂,四壁无窗,唯有穹顶垂下一盏青铜灯,灯芯未燃,却泛着幽蓝微光。灯下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,书页空白,却不断有墨迹从纸面渗出,又迅速蒸发,只留下淡淡的焦味。

  “这是……噬文之书?”巴尔姆声音发颤,“传说它会吃掉写在上面的真名,连魂带字一起吞。”

  “别碰。”艾拉一把拽住他伸出去的手,“你连自己名字都拼错三次,万一它嫌你太难吃吐出来,咱们还得收拾残局。”

  西洛克却走向那本书。他右臂的金纹此刻已蔓延至手背,指尖微颤,仿佛被某种低语召唤。就在他即将触碰到书页的刹那,那本空白之书忽然合拢,自行翻动起来,哗啦啦如风吹林梢。最终,它停在一页——上面浮现出三个字:“说真话。”

  三人面面相觑。

  “就这?”巴尔姆挠头,“我还以为会让我们献祭一只左眼或者唱童谣呢。”

  艾拉却神色凝重:“在这地方,‘真话’比刀还利。你敢说,它就敢收。”

  西洛克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我来过这里。”

  巴尔姆一愣:“啥?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
  “不是这一世。”西洛克打断他,目光仍锁在书上,“但我记得门的味道。灰烬混着铁锈,还有……一种像晒干的苔藓的气味。”

  书页微微颤动,墨迹重新浮现,这次是两个字:“继续。”

  艾拉皱眉:“它在试探你。别乱说,万一它把你当成旧主召回,咱们就得替你收尸了。”

  但西洛克已经向前一步,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:“我知道‘无舌之证’是什么。它不是符文,也不是信物——它是契约。用沉默换力量,用声音换真相。”

  书页猛地一震,整本合上,随后缓缓沉入石桌,桌面随之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下方一条向下的阶梯。阶梯两侧插着残烛,烛泪如血,却无火焰。

  “它认你了。”艾拉轻声说,语气复杂,“或者……它终于等到该来的人。”

  巴尔姆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:“那苏婆婆的账单……是不是也算在这契约里?”

  无人回答。西洛克已踏上第一级台阶,金纹在昏暗中隐隐发光,像一条引路的蛇。艾拉紧随其后,高跟鞋换成了软底靴,脚步轻得如同夜行。巴尔姆犹豫了一下,从药囊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,嘟囔道:“甜的能压住苦的……大概吧。”

  阶梯漫长,仿佛通往地心。墙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壁画——人影跪地,双手捂嘴;有人割舌,血滴成符;还有无数纸鹤从口中飞出,每一只都写着同一个字,却无人能读。

  直到最深处,一扇石门挡在前方。门上无锁,只刻着一行小字:“若你开口,便永失其声。”

  西洛克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同伴。

  艾拉耸肩:“反正我不靠说话吃饭。”

  巴尔姆则苦着脸:“可我还欠着药铺三瓶膏、两包粉、一剂汤……要是说不出话,怎么讨价还价啊?”

  西洛克嘴角微扬,抬手按上石门。金纹如活物般蔓延至门面,石门无声滑开。

  门后,并非密室,而是一片旷野——荒草及膝,天色灰白,远处矗立着一座孤塔,塔顶悬着一只巨大的纸鹤,翅膀不动,却始终迎风。

  石门在身后悄然合拢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三人站在荒野边缘,风卷着干草擦过脚踝,发出沙沙的低语。

  “这地方……有点眼熟。”西洛克眯起眼,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刃。他体内的力量隐隐躁动,像一只被关太久的野兽,嗅到了熟悉的气味。

  艾拉已经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撮灰白色的土,在鼻尖轻嗅。“有魔物碎片的味道,但很淡……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。”她忽然抬头,冲西洛克眨眨眼,“不过比你上次烤焦的面包味好多了。”

  “那次是战术性焦化!”西洛克立刻反驳,“焦面能掩盖猎魔药剂的苦味,懂不懂?”

  巴尔姆慢悠悠从袍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咬了一口,咔嚓作响。“说到焦面包……我这儿还有半块。谁要?附带驱虫、防霉、还能当飞镖用。”

  “不要!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
  孤塔在远处沉默矗立,纸鹤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几乎横贯整片荒野。他们刚往前走了几步,地面忽然微微震颤,草叶无风自动,齐刷刷转向塔的方向——像在行礼。

  “啧,这塔还挺讲究排场。”艾拉站起身,白皮衣在灰白天地间格外扎眼,“不过……你们有没有觉得,那纸鹤的眼睛,刚才好像眨了一下?”

  西洛克没答话,瞳孔却骤然收缩。他猛地拽住艾拉手腕往后一拉,同时一脚踹向巴尔姆屁股。三人滚作一团,下一秒,一道银线贴着他们头顶掠过,钉入地面——竟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纸刃,边缘泛着幽蓝。

  “偷袭?”巴尔姆狼狈爬起,鸟嘴面具歪到一边,“连个招呼都不打?这服务态度不行啊!”

  话音未落,四周荒草中窸窣作响,数十只纸鹤从草丛中腾空而起,翅膀无声扇动,每一只都只有巴掌大小,却眼神锐利如刀。它们盘旋一圈,突然俯冲!

  “躲开!”西洛克拔刀,刀光如电,劈碎两只纸鹤。碎纸纷飞,竟在空中燃起淡青火焰。

  艾拉身形一闪,已化作白色雪貂,灵巧钻入草隙,再出现时已在一只纸鹤背后,利爪一划,纸鹤瞬间化为灰烬。她落地变回人形,甩了甩手:“小东西还挺脆。”

  巴尔姆则举起镰刀,不是砍,而是往地上一插。刀柄末端弹出个小铜铃,叮铃一响,一圈淡金色波纹扩散开来。纸鹤们动作一滞,纷纷坠地,像被抽了魂。

  “镇静铃,自制的。”他得意地扶正面具,“专治各种不服帖的纸片人。”

  西洛克却盯着那些灰烬——灰中混着几粒微光闪烁的碎屑。“魔物碎片……这些纸鹤是用噬文之书的残页折的?”

  “那书不是认你了吗?怎么还派小弟追杀?”艾拉挑眉。

  “可能它后悔了。”西洛克苦笑,“毕竟我刚才说的‘真相’,其实是我瞎编的。”

  “什么?!”巴尔姆差点把铃铛扔了,“你拿命开玩笑?”

  “赌对了嘛。”西洛克耸肩,目光却凝重起来,“但现在看来,它没完全信。所以派这些纸鹤来测试我们是不是真‘噤言’。”

  他话音刚落,远处孤塔顶端的巨鹤忽然展开双翼——不是飞,而是整座塔开始缓缓下沉,地面裂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,通向幽暗深处。

  “藏书区?”艾拉眯眼,“可图书馆明明在城里,这荒野底下怎么会有……”

  “噤言堂本就不在现实维度。”巴尔姆推了推面具,“咱们现在踩的,可能是某本书的夹页。”

  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朝阶梯走去。刚踏下第一级,一股陈年羊皮纸与霉味扑面而来。阶梯尽头,是一间狭长的藏书室,书架高耸至看不见顶,书脊上没有文字,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,像被什么利器反复刮过。

  “这些书……全被‘吃’过。”西洛克低声道。

  忽然,最里侧的书架后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接着是含糊的嘟囔:“……焦了焦了,又焦了!”

  三人一愣。

  艾拉率先猫腰潜行过去,绕过书架,只见一个穿灰袍的小个子正蹲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一块冒烟的面包。他头顶光秃,耳朵尖尖,身后拖着一条蓬松尾巴——竟是只狐妖。

  “喂,”艾拉抱臂靠在书架上,“迷雾城的狐妖,不是都去开茶馆了吗?你怎么在这儿烤面包?”

  狐妖吓得一哆嗦,面包掉进怀里,慌忙捂住嘴,连连摇头,指了指自己喉咙,又指了指墙上一行新浮现的字:“此地禁言。违者,舌化纸灰。”

  西洛克走过来,盯着狐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是‘无舌之证’的守书人?”

  狐妖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,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,递给西洛克——里面是几片闪着微光的魔物碎片,拼起来隐约是个钥匙形状。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西洛克接过碎片,“你不是在烤面包……是在用余温激活碎片里的信息。”

  狐妖竖起大拇指,又指了指深处一扇虚掩的铁门,做了个“快去”的手势,然后迅速缩回阴影里,继续低头研究他的焦面包。

  “这家伙,”巴尔姆小声嘀咕,“比我还会过日子。”

  西洛克将碎片收好,看向那扇铁门,深吸一口气:“走吧。真正的藏书区,还在里面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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