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理论上是。”西洛克环顾四周,镜子开始一块块碎裂,“但我觉得事情没完。”
果然,地面微微震动,后院围墙轰然倒塌一角,一个浑身裹着灰雾的瘦高身影缓缓爬进来,四肢反关节,脑袋歪到背后,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夜曲。
“哟,”巴尔姆重新戴上面具,镰刀“唰”地展开,“看来有客人趁我们开茶话会的时候,偷偷溜进来了。”
艾拉已经变回雪貂形态,毛茸茸的尾巴一甩:“是‘梦魇藤’的母体?”
那灰雾中的身影停在断墙边缘,歪斜的头颅缓缓转正,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——只有几道藤蔓般的裂痕,从中渗出幽蓝的光。它不再哼歌,而是发出一种类似枯叶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不是母体。”西洛克眯起眼,手仍按在刀柄上,“梦魇藤不会自己长腿走路。这是被什么东西‘穿’了。”
巴尔姆啧了一声,镰刀尖端轻轻点地:“穿?你是说……寄生?”
“差不多。”西洛克往前踏了一步,靴底踩碎一块镜片,“梦魇藤靠吞噬执念生长,但执念太杂、太乱,偶尔会凝成个壳子,自己动起来——俗称‘念傀’。”
艾拉蹲在半塌的花架上,雪貂耳朵警觉地转动:“那这玩意儿是冲我们来的?还是……冲林医生留下的那壶茶?”
“都不是。”巴尔姆忽然把镰刀横在身前,“它在找出口。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,那念傀猛地朝三人左侧扑去——目标竟是那扇刚刚自行关闭的铁门。它的手指伸长如枝条,狠狠插进铁锈缝隙中,试图将门撬开。
“不能让它出去!”西洛克低喝一声,短刃终于出鞘,寒光一闪,削断了念傀三根指状藤蔓。断口处没有血,只冒出一缕缕淡紫色烟雾,带着甜腻的腐香。
艾拉跃下花架,落地时已恢复人形,手中多了一条缀满铃铛的皮鞭。她手腕一抖,鞭梢缠住念傀脖颈,用力一拽:“喂,你这破藤蔓,知道后院外头是什么地方吗?”
念傀不答,只是疯狂挣扎,身体不断膨胀,灰雾弥漫开来,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光。
“糟了,”巴尔姆迅速从袍子里摸出几枚药丸塞进嘴里,“它要散形!一旦雾气扩散到街上去,整条巷子的人都得做噩梦三天!”
西洛克咬牙:“那就把它逼回原形!”
“用不着那么麻烦。”艾拉忽然松开鞭子,从腰间抽出一个小巧的银哨,吹出一段尖锐却不成调的音符。
哨声刺耳,却奇异地让灰雾凝滞了一瞬。
念傀的动作慢了下来,仿佛被某种旋律牵引。它缓缓转过身,无面之脸上裂痕微微张合,像是在“听”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?”西洛克愕然。
“上次在酒馆赌赢了一个吟游诗人。”艾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他说这曲子能安抚所有‘未命名之物’——只要它们还记得自己曾是活的。”
念傀果然不再攻击,而是佝偻着身子,慢慢退向炉子旁那滩结霜的茶水。它伸出残存的手,轻轻触碰霜面。
刹那间,霜层融化,茶水泛起涟漪,倒映出一片模糊的森林影像——不是现实中的任何地方,而是一片由梦境碎片拼凑而成的林地,树冠如云,地面铺满发光的苔藓。
“那是……梦域的入口?”巴尔姆低声问。
“可能是它原本该回去的地方。”西洛克收刀入鞘,语气缓和了些,“它不是敌人,只是迷路了。”
念傀低头看了他们一眼——尽管没有眼睛,三人却都感到一股微弱的感激之意。随后,它纵身跃入茶水中,身影如墨滴入清水,迅速消散。茶水恢复平静,霜层重新凝结,只是这次,霜花勾勒出一朵小小的藤花图案。
后院重归寂静。黑猫从晾衣绳上跳下,轻巧地走到霜花前嗅了嗅,打了个哈欠,转身钻进草丛。
“所以……就这样结束了?”艾拉收起银哨,拍了拍衣角的灰。
“暂时吧。”巴尔姆把空茶壶放回炉上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包干薄荷叶撒进去,“不过我建议咱们今晚别喝茶了,改喝白开水。”
西洛克望向那扇铁门,门缝里的蓝光已经消失,只剩锈迹与尘埃。“林医生走了,念傀也回去了……可我总觉得,那片梦域里,还有东西在等我们。”
艾拉的临时居所,其实是一间堆满旧书、香料和可疑瓶罐的阁楼。窗框歪斜,地板吱呀作响,唯一值钱的大概是那张铺着雪貂毛毯的沙发——据她本人坚称,那是“纯天然仿制品”。
“房租催到第三封了。”艾拉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,翘起腿,高跟鞋尖晃悠着,“房东说再不交,就把我变成他家猫的磨爪柱。”
西洛克正靠在墙边擦匕首,闻言挑眉:“你不是能变雪貂吗?躲进下水道就行。”
“下水道有老鼠。”艾拉一脸嫌弃,“而且我上周刚洗过皮草大衣,沾上臭味得哭死。”
巴尔姆从角落的蒸馏器后探出头,鸟嘴面具歪了一边,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:“别吵,我在破译林医生留下的碑文拓片——你们谁见过用‘泡面调料包’当祭品的古代符文?”
“什么?”西洛克和艾拉异口同声。
巴尔姆举起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画着扭曲符号,旁边潦草标注:“咸香骨汤味,微辣,附赠脱水葱花。”
“这根本不是碑文!”艾拉抢过纸一看,气笑了,“这是我家楼下便利店的泡面包装!你是不是拿错废纸了?”
“……哦。”巴尔姆默默把纸揉成团塞回袍子里,“那真正的拓片可能被我当餐垫用了。昨晚吃的是红油抄手。”
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,刚想说话,突然眉头一皱。他手腕上的猎魔纹路微微发烫——那是危险临近的征兆。
“嘘。”他低声道,手指按上腰间的短刃。
阁楼瞬间安静。只有窗外风掠过晾衣绳的轻响,还有远处不知哪家收音机漏出的爵士乐。
艾拉无声地滑到窗边,指尖轻触玻璃。霜气悄然爬上窗面,凝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你们欠我的,还没还。”
“哈?”艾拉瞪眼,“这鬼东西还会记账?”
话音未落,整扇窗户猛地炸开!不是碎裂,而是像被某种无形之物“吞”了进去——玻璃、木框、甚至窗台上的薄荷盆栽,全被卷入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。
“卧槽!”巴尔姆一把抄起蒸馏器当盾牌,“这玩意儿比房东催租还狠!”
西洛克已跃至艾拉身侧,短刃出鞘,刃尖泛起幽蓝微光。“不是梦魇藤……是‘蚀界虫’的残渣!它们居然追到这里来了!”
蚀界虫——传说中啃噬现实与梦境边界的小型妖魔,形如烟雾,喜食执念残留。上回在诊所后院,它们曾附着在念傀身上。
“可我们已经把念傀送回去了啊!”艾拉一边后退一边变出银哨含在唇间。
“也许……它们觉得咱们欠小费?”巴尔姆试图幽默,却被西洛克一脚踹开——一道黑影擦着他鸟嘴面具掠过,钉入身后书架,整排《草药图鉴》瞬间化为灰烬。
“没时间废话!”西洛克低喝,“艾拉,屋顶!巴尔姆,堵门!”
艾拉点头,身形一闪,白光掠过,已化作雪貂窜上横梁。巴尔姆则抡起镰刀,刀柄狠狠砸向房门锁扣,木屑飞溅中将门死死卡住。
但那黑色漩涡并未停止扩张。它像一张贪婪的嘴,开始吞噬地板、墙壁,甚至空气中的光线。
西洛克感到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——9阶猎魔人的本能正在苏醒。但他咬牙压制。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。
“等等!”他忽然盯着漩涡中心,“它在模仿……林医生的笔迹!”
果然,黑雾中浮现出熟悉的字迹,正是诊所茶杯底部的那行小字:“饮者自知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攻击……是留言?”艾拉从梁上探头,人形已恢复,只是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。
巴尔姆一愣,随即从袍子里摸出个玻璃瓶,拔开塞子往漩涡里一泼——里面竟是半瓶隔夜茶!
奇迹发生了。黑雾接触茶水的瞬间,竟发出“嘶”的一声,迅速凝缩成一张小小的纸片,飘落在地。
三人面面相觑。
西洛克捡起纸片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明日午时,旧钟楼地下室。带三杯热茶,不要加糖。”
“……可我们不是说好不喝茶了吗?”巴尔姆弱弱举手。
“而且旧钟楼早就塌了。”艾拉翻白眼,“只剩半堵墙,还被流浪猫占了当厕所。”
西洛克却盯着纸片边缘——那里有一抹极淡的霜花藤纹,与后院地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笑了:“林医生在给我们指路。而蚀界虫……是他的信使。”
“那房租怎么办?”艾拉突然问。
“房租?”西洛克把纸片折好塞进衣袋,瞥了她一眼,“等我们从钟楼废墟里活着出来再说。”
艾拉撇嘴,弯腰捡起那件被炸飞到角落的皮草大衣,抖了抖灰。“说得好像我们一定会死似的。我可是连便利店泡面优惠券都能用出战术价值的人。”
巴尔姆正蹲在地上,用炭笔在地板上画一个简易封印阵,闻言头也不抬:“你上次用优惠券换了一包过期海苔,还非说是‘战略储备粮’。”
“那是为了混淆敌人的味觉判断!”艾拉理直气壮地披上大衣,顺手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硬壳书垫在脚下——地板已经被蚀界虫啃得坑坑洼洼,踩上去像踩在朽木桥上。
西洛克没再搭话,而是走到窗框残骸前,伸手探入那已停止旋转的黑色漩涡边缘。指尖触到一缕残留的寒意,带着某种熟悉的、近乎植物腐烂后又重生的气息。他收回手,掌心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银线,如蛛丝般缠绕指节,又迅速消散。
“林医生留下的痕迹比我想的更深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不是在躲什么……他是在引我们去某个地方。”
“那地方最好有暖气。”艾拉搓了搓手臂,“我可不想在废墟里冻成冰雕,还得靠巴尔姆拿红油抄手汤给我解冻。”
“别提抄手!”巴尔姆哀嚎,“我现在一闻辣油味就胃疼。”
三人沉默片刻,阁楼里只剩下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。远处的爵士乐不知何时停了,整条街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,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什么。
艾拉忽然打了个响指:“等等,旧钟楼塌了没错,但地下室……未必塌了。市政工程图我偷看过——他们只拆了地上三层,底下还有两层是战时防空洞改建的,结构特别结实。”
“你偷看市政工程图?”西洛克挑眉。
“顺便顺了两张咖啡馆的免费甜点券。”她耸肩,“情报工作总要有点副产品嘛。”
巴尔姆站起身,拍掉袍子上的灰:“那我们现在就走?还是先收拾行李?”
“带三杯热茶。”西洛克重复纸条内容,“不要加糖。”
“我刚好有茉莉花茶。”艾拉从壁橱深处掏出一个铁罐,吹掉上面的灰尘,“林医生说过,苦味能镇住幻象,甜味会喂饱执念。”
“所以不能加糖。”巴尔姆恍然,“原来如此……等等,那我昨晚在茶里加蜂蜜是不是害了谁?”
“你昨晚喝的是安眠茶,不是驱魔茶。”艾拉一边翻找茶杯,一边头也不回地说,“除非你梦见自己被一群会跳踢踏舞的南瓜追着跑,否则应该没事。”
巴尔姆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紧张起来:“……其实我梦见的是穿高跟鞋的南瓜。”
西洛克噗嗤笑出声,顺手把窗边那张歪腿小桌扶正:“行了,别吓自己了。林医生留下的线索指向旧钟楼地下室,那儿常年不见阳光,湿气重得能拧出鬼来——甜味确实容易招惹不该招的东西。”
艾拉将三只粗陶杯摆好,热水冲进铁罐里的干花,茉莉香气瞬间在狭小的阁楼里散开。她脱下白色皮草大衣搭在椅背上,露出紧身皮衣勾勒出的曲线,一边挽袖子一边说:“不过话说回来,林医生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间临时居所?他连我们今晚住哪儿都算准了?”
“也许不是算准。”西洛克靠在门框上,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的短刃,“他可能在这儿留了‘眼’。”
话音刚落,角落里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三人同时僵住。
巴尔姆的镰刀“唰”地横在胸前,鸟嘴面具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谁?”
艾拉没说话,只是缓缓蹲下,指尖轻轻拨开地板缝隙里的一小撮灰。灰中夹着半截断掉的黑色针线——细如蛛丝,却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。
“这不是普通缝衣线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‘缚魂线’,用来固定游离灵体的。有人……或者有东西,在这儿待过,而且刚走不久。”
西洛克眼神一凛,迅速扫视四周。阁楼不大,除了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几摞旧书和他们刚用过的茶具,再无他物。但空气里,确实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味——像是腐烂的玫瑰。
“它还在附近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可能就在墙里。”
“墙里?”巴尔姆咽了口唾沫,“我可不想再跟会钻墙的蛞蝓打照面了,上次那玩意儿差点把我靴子当午餐。”
“这次不是蛞蝓。”艾拉站起身,从靴筒抽出一把银匕首,刀刃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“是‘裂影者’——一种靠撕裂灵魂碎片维生的低阶妖魔。它们喜欢藏在人类情绪波动最剧烈的地方……比如,临时落脚、心神不宁的屋子。”
西洛克嘴角一扬:“所以它选中了你?”
“少贫。”艾拉瞪他一眼,但眼尾带笑,“它选中的是你。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偷练那套‘逆脉呼吸法’了?林医生说过,那会扰动灵场,像在黑暗里点篝火。”
西洛克摸了摸后颈,没否认。
就在这时,墙壁突然“咯吱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板夹层里爬行。紧接着,一道黑影从天花板缝隙垂落——不是实体,而是一缕扭曲的雾状人形,手中竟也握着半截断针,针尖滴着暗红液体。
“它在模仿我们!”巴尔姆惊呼,“连武器都抄!”
“不是模仿。”艾拉眼神锐利,“它在‘缝合’——把我们的动作、语气、甚至记忆片段,用那根针线串起来,造个假壳子冒充我们。一旦成功,真身就会被它顶替,灵魂慢慢被抽干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西洛克猛地跃起,短刃划出一道银弧,“先把它那根破针打断!”
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,针线如毒蛇般甩出。艾拉就地一滚,变形成白色雪貂,从桌底窜过,一口咬住线尾。巴尔姆则挥动镰刀,刀刃燃起淡青色火焰——那是他特制的“净秽油”在燃烧。
“小心!它要撕裂了!”艾拉变回人形,急喊。
话音未落,黑影猛然膨胀,身体从中裂开,如同撕开一张画布,露出内里无数张模糊人脸——全是他们三人的模样,表情痛苦扭曲。
西洛克感到胸口一阵剧痛,仿佛有只手在拽他的心脏。他咬牙稳住身形,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开始躁动。皮肤下隐隐泛起金纹,瞳孔收缩成竖线。
“别让它完成撕裂!”他低吼,“巴尔姆,泼茶!”
巴尔姆愣了一秒,随即反应过来,抄起桌上那壶刚泡好的茉莉花茶,整壶泼向黑影。
滚烫的茶水混着苦香溅在黑影身上,发出“滋滋”声。那些人脸开始融化,针线寸寸断裂。
黑影发出最后一声哀嚎,化作一缕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三人喘着粗气,面面相觑。
“……下次能不能换个不喝茶的战术?”巴尔姆心疼地看着空茶壶,“那可是林医生送我的最后一点茉莉花。”
“省省吧。”艾拉捡起地上那半截断针,用布包好塞进腰包,“旧钟楼地下室肯定还有更多这种玩意儿。咱们得快点走——趁它还没把我们的样子缝到别人身上。”
阁楼里安静下来,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木梁间回荡。窗外天色渐沉,暮霭如薄纱般覆在屋檐上,将远处钟楼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。
西洛克揉了揉胸口,那股被撕扯的痛感尚未完全消退,但金纹已悄然隐去。他瞥了一眼艾拉手中的布包,低声道:“‘裂影者’不会无缘无故盯上我们。它背后有人指使,或者……有东西在引导它。”
“林医生留下的线索太干净了。”艾拉一边系紧腰包的搭扣,一边走向窗边,“干净得不像他。他向来喜欢藏一半、露一半,让人猜到头秃。可这次,连茶都替我们泡好了——不对,是替‘我们’泡好了。”
巴尔姆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蘸了点残留在地板上的茶渍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“茉莉没错,但加了点别的……像是晒干的夜露草。这玩意儿能镇定灵体躁动,也能掩盖活人的气息。”他皱起眉,“也就是说,有人想让我们在这儿待久一点,又不想让别的东西发现我们。”
“拖延时间?”西洛克眼神一沉,“可为什么?”
艾拉没答,只是望向钟楼的方向。那里,灰黑色的塔尖刺破云层,像一根沉默的骨刺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——那是他们今早才收到的匿名信,字迹潦草却工整,只有一行:“别信茶香,信风向。”
“风向?”巴尔姆凑过来,眯眼辨认,“什么意思?今天刮的是南风啊。”
“南风带湿气,也带气味。”艾拉缓缓道,“如果有人在钟楼地下室设局,南风会把我们的味道吹过去——除非我们身上有夜露草的遮掩。所以,不是林医生留的茶,是别人借他的名,给我们披了件‘隐身衣’。”
西洛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我们现在是穿着敌人的衣服,往敌人的陷阱里走?”
“差不多。”艾拉把羊皮纸塞回口袋,“但至少说明,对方还不想杀我们——至少现在不想。否则刚才‘裂影者’就不会只模仿,而是直接动手了。”
巴尔姆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那还等什么?趁天黑前赶到钟楼,看看是谁在玩这套‘请君入瓮’的把戏。”
三人收拾好行装,熄了炉火,轻手轻脚地下了阁楼。街道空无一人,石板路被晚霞染成橘红,两侧店铺早早关门,连猫都不见踪影。只有风穿过巷口,卷起几片枯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们没走主街,而是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一堵断墙,墙后便是旧城区的废弃花园——通往钟楼的捷径。艾拉走在最前,银匕首始终握在手中;西洛克殿后,耳朵微动,捕捉着每一丝异响;巴尔姆则时不时回头,鸟嘴面具下的目光警惕如鹰。
花园早已荒芜,藤蔓爬满了石雕天使的翅膀,喷泉干涸,池底积着一层青苔。月光尚未升起,但某种微弱的磷光从地底渗出,照亮了通往钟楼后门的小径——那光幽绿如萤,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规律性,仿佛有人刻意铺设。
“引路灯。”西洛克低声说,“用腐萤菌和盐调制的,能维持三小时不灭。有人刚来过。”
艾拉蹲下,指尖轻轻触碰那发光的苔藓,随即缩回:“冷的。不是自然生长,是人工涂抹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方向错了。这光指向钟楼侧门,但林医生留的标记明明指向正门地窖入口。”
“调虎离山?”巴尔姆握紧镰刀。
“或者,是让我们自己选。”西洛克望着两条岔路,一条明亮诱人,一条漆黑无光,“亮的那条,可能是圈套;暗的那条,可能藏着真相。但如果我们因为怕陷阱而不敢走亮路,反而错过了真正的机会。”
艾拉站起身,忽然笑了:“那就两条都走。”
“怎么走?”巴尔姆一愣。
“你跟西洛克走亮路,我走暗路。”她说,“半炷香后,在钟楼内部汇合。如果谁没到,就说明另一条路有问题——活着的人立刻撤退,重新制定计划。”
西洛克盯着她看了两秒,点头:“好。但你得带上这个。”他解下腰间一枚铜哨,塞进她手里,“吹一声,我就能听见——不管你在哪层楼。”
艾拉没推辞,将铜哨系在手腕上,转身没入黑暗。
巴尔姆看着她背影消失,小声嘀咕:“她是不是又偷偷练了‘影步’?怎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……”
西洛克没搭话,只是把斗篷一甩,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短刃。巴尔姆见状,赶紧扶了扶那副滑到鼻尖的鸟嘴面具,嘟囔道:“你倒是等等我啊!我这身袍子拖地,跑起来像只扑腾翅膀的火鸡!”
“那你别跑,爬也行。”西洛克嘴角一扬,推开了艾拉临时居所后门。
门外是一条窄巷,两侧堆着废弃木箱和干枯藤蔓,月光被屋檐切成细条,洒在地上像银线。两人刚踏出一步,头顶“哐当”一声——一个花盆从窗台滚落,直冲巴尔姆脑袋砸来。
“哎哟!”他本能地举镰刀一挡,花盆碎成渣,泥土撒了一地,里头居然钻出一只灰扑扑的老鼠,冲他龇牙咧嘴,眼珠泛着诡异的绿光。
“啧,夜露草养出来的伴生鼠。”巴尔姆蹲下,用镰刀柄戳了戳,“毒性不高,但咬一口能让你打三天嗝,嗝出来全是薄荷味儿。”
西洛克已经往前走了十步,头也不回:“那你小心点,别打嗝暴露位置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一点同事情谊都没有?”巴尔姆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忽然压低声音,“等等……你闻到了吗?”
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气,像是腐烂的茉莉混着糖浆。
西洛克脚步一顿,眯起眼:“有人在前面布香引路。”
“引我们进圈套?”巴尔姆皱眉。
“或者,引别人来杀我们。”西洛克冷笑,“走亮路的人,最容易被当成靶子。”
话音未落,巷子尽头的阴影里,缓缓走出一个人影。那人披着灰斗篷,兜帽压得极低,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,灯面画着一只闭着眼的猫头鹰。
“两位晚上好。”声音沙哑,却带着笑意,“林医生托我带个口信——茶里的夜露草,是他亲手放的,但不是为了害你们。”
西洛克手按上刀柄,语气懒洋洋:“哦?那是为了请我们喝茶配点心?”
“是为了让‘裂影者’现身。”灰斗篷微微抬头,露出半张苍白的脸,眼角有一道细疤,“只有喝下夜露草的人,才能看见它们真正的形态。否则,你们连敌人是谁都搞不清。”
巴尔姆插嘴:“那你又是谁?林医生的表弟?还是他养的鹦鹉成精了?”
灰斗篷没理他,只盯着西洛克:“你体内有东西在躁动……它快醒了。”
西洛克瞳孔微缩,体内确实有一股热流在血管里窜动,像是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,反而笑了一声:“你要是不说清楚,我就当你是在推销安眠药。”
灰斗篷沉默两秒,忽然将灯笼往地上一放,转身就走:“钟楼地下室第三层,有个铁匣子。打开它,你们就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引你们来了。记住——别碰红蜡封。”
说完,身影如烟消散,连灯笼都熄了。
巴尔姆凑过来,戳了戳那盏冷掉的灯笼:“喂,这人是不是忘了收道具?”
西洛克弯腰捡起灯笼,发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“给看得见真相的人。”
“走吧。”他把灯笼塞给巴尔姆,“你提着,显得我们很正经。”
“我提着像个送葬的!”巴尔姆抱怨,但还是乖乖拎着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