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拐过两个弯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钟楼就在百米外,高耸入云,塔尖挂着一轮残月。而通往钟楼的“亮路”,其实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,两侧点着幽蓝的萤火灯,灯芯竟是活的虫子,一明一灭,像在眨眼。
“这布置……有点刻意啊。”巴尔姆嘀咕,“谁家陷阱还带氛围灯的?”
西洛克正要答话,忽然耳朵一动——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,短促、清脆,正是他给艾拉的那枚铜哨。
“她遇到麻烦了。”他脸色一沉,拔腿就跑。
巴尔姆踉跄跟上,边跑边喊:“等等!我鞋带开了!……哎呀我的镰刀勾住裙子了!”
“你穿的是长袍!”
“可它拖地啊!像裙子不行吗?!”
两人冲进钟楼大门时,哨声又响了一次,这次更急。西洛克一脚踹开底层的木门,里面漆黑一片,只有楼梯盘旋向上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铁锈味。
而在楼梯转角处,一只白色雪貂正被三道黑影围住,毛发炸起,尾巴高高翘着,活像只炸毛的蒲公英。
“艾拉!”西洛克低喝。
雪貂回头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金光——下一秒,它猛地跃起,化作一道白影扑向最近的黑影,同时变回人形,一脚踹飞对方,顺手抄起地上掉落的匕首。
“你们俩再晚来一秒,我就要表演雪貂版《绝命毒师》了!”她喘着气,白色皮衣沾了灰,高跟鞋断了一根细跟,却仍站得笔直。
巴尔姆举着灯笼照过去,那三个黑影倒在地上,竟慢慢融化成一滩黑水,只留下三枚银币,上面刻着同样的猫头鹰图案。
“又是猫头鹰?”艾拉皱眉,“林医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”
西洛克蹲下身,用刀尖拨弄那三枚银币。它们在幽蓝萤火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,猫头鹰的眼睛似乎随着角度变化微微转动,仿佛在注视他们。
“不是林医生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有人借他的名号行事。”
艾拉踢开脚边一滩尚未完全融尽的黑水,嗤了一声:“借名号?那他本人呢?该不会已经被泡成猫头鹰茶了吧?”
巴尔姆打了个寒颤,赶紧把灯笼举高些:“别乱说!我可不想今晚喝的水里飘着羽毛。”
西洛克没理会他们的斗嘴,目光落在楼梯上方。钟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空旷得多,除了盘旋而上的铁梯,几乎没有多余陈设。但空气中那股甜腻香气更浓了,几乎能尝到舌尖的苦涩回甘。
“第三层。”他说,“那个铁匣子。”
艾拉甩了甩手腕,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:“行啊,不过先说好——要是又冒出什么会打嗝的老鼠、融化的刺客,或者会说话的灯笼,我可要加钱。”
“你上次的任务金还没结。”巴尔姆小声提醒。
“所以这次算利息。”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略尖的犬齿。
三人沿着铁梯向上,脚步踩在金属上发出空洞回响。第二层是个废弃的观星台,散落着断裂的望远镜支架和发霉的星图卷轴。西洛克略作停顿,伸手拂过一张摊开的羊皮纸——上面用朱砂画着某种星座,但星位全然错乱,像是故意为之。
“障眼法。”他喃喃,“他们在掩盖真正的路径。”
巴尔姆凑过来,眯眼看了半天:“这不就是我家后院晾衣服的绳子打结方式吗?”
“……你家后院晾的是星象图?”艾拉挑眉。
“不是!我是说——这图案看着像打结!”
西洛克懒得解释,径直走向通往第三层的活板门。门锁早已锈蚀,他一脚踹开,木屑簌簌落下。下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嗡鸣,像是某种金属在共振。
第三层比想象中狭小,四壁贴满铜片,地面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匣,表面布满繁复纹路,正中央果然封着一道红蜡——鲜红如血,尚未干透。
“别碰红蜡封。”巴尔姆念叨着灰斗篷的话,退后半步,“那怎么开?吹口气它自己弹开?”
艾拉绕着铁匣走了一圈,忽然蹲下,指着底部一处凹槽:“这里有插槽,形状像钥匙,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像是一片叶子。”
西洛克眉头一皱,从怀中摸出一枚干枯的叶片——正是夜露草的残叶,边缘还沾着一点银色粉末。他犹豫片刻,将叶片嵌入凹槽。
“咔哒。”
铁匣无声开启,内里没有机关,没有毒雾,只静静躺着一本皮面册子,封面烫着一行褪色金字:“目不可见者,方为真实。”
艾拉伸手去拿,却被西洛克拦住。
“等等。”他盯着册子边缘,“你看那页角——是不是在动?”
三人屏息。果然,书页微微起伏,如同呼吸。下一秒,整本册子忽然腾空而起,悬浮在半空,自动翻开。纸页哗啦作响,字迹如活物般游走重组,最终定格在一页空白上。
一行墨迹缓缓浮现:“你们不该来。但既然来了,就替我喂一下楼顶的鸽子吧——它们饿了三天,快吃彼此了。”
巴尔姆:“……这算遗言还是菜单?”
西洛克却神色凝重。他抬头望向天花板——那里有一道暗门,隐约传来扑翅声与细碎的咕哝。
“鸽子吃彼此?”艾拉冷笑,“我看是有人想让我们上去送命。”
“也许。”西洛克站起身,将短刃收回鞘中,“但鸽子若真在互食,说明守塔的人已经不在了。而守塔人,通常只听命于一种人。”
“哪种?”
“能命令猫头鹰的人。”他走向暗梯,“走吧,答案在楼顶。”
巴尔姆叹了口气,把灯笼挂到铁梯扶手上:“我这辈子最讨厌爬高,尤其是顶上有会吃同类的鸽子的时候。”
艾拉拍拍他肩膀:“放心,要是你掉下来,我就把你变成雪貂,跟刚才那只配一对。”
“你才是雪貂!”
三人笑骂着向上攀去,脚步声在钟楼空腔中回荡,渐渐被头顶越来越清晰的振翅声吞没。月光从塔顶天窗斜射而入,照亮了满地凌乱的羽毛——洁白、灰褐、甚至几片漆黑如墨。
而在那堆羽毛中央,一只独眼白鸽正静静注视着他们,喙上沾着血,爪下压着一枚未拆封的信笺。
白鸽的独眼在月光下泛着幽绿,像一颗泡在药水里的玻璃珠。西洛克眯起眼,手已按上腰间的猎魔短刃,但没拔出来——这鸟不对劲,可又不像魔物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道,“它在等我们靠近。”
巴尔姆缩了缩脖子,鸟嘴面具下嘟囔:“我赌五枚银币,信里写的是‘你们来晚了’。”
“那你输定了。”艾拉轻笑,高跟鞋踩在铁梯上发出清脆一响,身形却已如烟般掠出,白色皮衣在月光下一闪,人已落在塔顶平台边缘。她没直接扑向白鸽,而是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片黑羽嗅了嗅,“焦味……还有硫磺?”
“炼金残留。”巴尔姆凑过来,从袍子里掏出个小铜瓶,倒出点粉末撒在羽毛上。粉末瞬间变紫,还冒起细烟。“啧,劣质爆裂剂,有人在这儿搞过小规模实验。差点把天花板熏成炭——你看那角上,黑得都能炒菜了。”
西洛克没吭声,目光死死锁住白鸽。那鸟忽然歪头,独眼眨了一下,然后——“咕”地一声,把信笺往前推了推,转身扑棱棱飞走了。
三人面面相觑。
“……它刚才是不是翻了个白眼?”巴尔姆问。
“是你眼花了。”艾拉已经捡起信笺,封口用蜡封着,印着一只猫头鹰,和林医生留下的符号一模一样。她正要拆,西洛克突然按住她手腕。
“等等。”他鼻翼微动,“有甜味……太甜了。”
艾拉愣住,随即反应过来,迅速从靴筒抽出一张薄纸裹住信封,再用匕首尖小心挑开封蜡。纸张展开,字迹潦草:城西第三仓库,东墙第二扇窗下。夜露草已枯,但根还在。别信穿灰斗篷的人——他们喂鸽子吃活鼠。
“喂鸽子吃活鼠?”巴尔姆干呕一声,“我晚饭吃的烤鼠肉串……”
“那是兔肉!”艾拉瞪他。
“反正都是四条腿的!”
西洛克已经收好信纸,转身就往楼梯走:“走,去城西仓库区。趁天没亮,老鼠还没换班。”
城西仓库区常年弥漫着鱼腥、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。三人贴着墙根潜行,艾拉变回人形后换上了更便于行动的黑色紧身衣——“白色太显眼,又不是去参加舞会”,她解释时还冲西洛克抛了个媚眼。
第三仓库是座三层高的砖楼,窗户破了几块,东墙第二扇窗下堆着发霉的麻袋。西洛克蹲下检查,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划,忽然停住。
“有东西埋着。”他低声道。
巴尔姆立刻掏出小铲子——也不知道他袍子里到底藏了多少玩意儿——三下五除二挖出个铁盒。盒子锈得厉害,但锁扣完好。艾拉凑近闻了闻:“夜露草的味道……很淡,但没错。”
西洛克刚要打开,巷子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嘘!”艾拉一把拽他躲进阴影,巴尔姆则“啪”地合上面具,整个人缩成一团,活像只受惊的乌鸦。
两个穿灰斗篷的人影晃进来,手里提着笼子,笼子里窸窣作响。
“……今晚必须把剩下的夜露草根烧干净,”其中一人压低声音,“裂影者快醒了,不能再留线索。”
“可那只白鸽怎么办?它不肯吃鼠了。”
“那就饿死它。反正信已经送出去了。”
两人走到窗下,其中一个弯腰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——正是西洛克刚才检查的位置——却愣住了。
“盒子呢?!”
“糟了!”
西洛克对艾拉使了个眼色,后者点头,悄无声息地化作一道白影绕到两人身后。巴尔姆则慢悠悠站起身,咳嗽一声:“两位,打扰一下,你们的鼠肉串……掉地上了。”
两人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戴鸟嘴面具的怪人站在月光下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镰刀,刀刃上还滴着可疑的绿色液体。
“跑!”灰斗篷之一尖叫。
但已经晚了。
艾拉从背后扑出,一脚踹翻笼子,几十只活鼠四散奔逃。另一人刚抽出短剑,西洛克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面前,短刃抵住他喉咙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西洛克声音冷得像冰。
那人眼神闪烁,忽然嘴角一抽,整张脸开始融化!
“炼金傀儡!”巴尔姆大喊,“快退!”
西洛克猛地后撤,那“人”轰然炸开,一股刺鼻黄烟喷涌而出。三人捂住口鼻滚开,烟雾所及之处,砖墙滋滋作响,冒出白泡。
烟散后,地上只剩一件空斗篷和几块焦黑的骨头。
“……所以,”巴尔姆喘着气,摘下面具擦汗,“他们真的喂鸽子吃活鼠?”
艾拉踢了踢那件斗篷,冷笑:“现在轮到我们喂老鼠吃灰斗篷了。”
西洛克却盯着铁盒,眉头紧锁:“夜露草根……他们想烧掉它,说明这东西能阻止裂影者苏醒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该把它种回土里?”巴尔姆问。
“种回去?”艾拉嗤笑一声,蹲下身用匕首尖戳了戳铁盒,“这玩意儿要是能随便种活,他们也不至于急着烧根。夜露草不是野草,它只在月蚀前夜吸食地脉残光才能活——现在离下一次月蚀还有十七天。”
巴尔姆挠了挠头:“那……泡水里养着?”
“泡水里三天就烂成泥。”西洛克终于开口,手指轻轻抚过铁盒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,“得找个‘静匣’。只有那种隔绝外界气息的容器,才能暂时锁住它的灵性。”
“静匣?”巴尔姆眼睛一亮,“老瘸子霍恩的杂货铺里好像有!上个月他还拿一个装过腐心菇的旧匣子跟我换了一瓶止痛酊——说是能镇住邪味。”
艾拉挑眉:“那个满嘴胡话、总说自己年轻时和沼泽女巫跳过舞的老酒鬼?”
“他确实疯,但他的匣子不疯。”西洛克站起身,把铁盒塞进贴身的皮囊里,“走,趁天没亮,去南市集。霍恩的铺子日出前开门,他说那是‘鬼魂最困的时候’。”
三人悄然退出仓库区,沿着排水渠边缘的小巷穿行。天色仍是深蓝,街灯尚未熄灭,但雾气已从河面漫上来,裹着湿冷的腥气,将整座城浸在一层薄纱般的朦胧中。
南市集比平日安静许多。摊贩们还没来,只有几只野猫在空荡的木架间窜动。霍恩的铺子夹在一家腌鱼铺和一间废弃的占卜屋之间,门板歪斜,招牌上画着一只缺了半边翅膀的渡鸦,字迹早已模糊不清。
西洛克敲了三下门,节奏古怪——两短一长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打量他们。
“你们欠我钱?”霍恩的声音沙哑如磨刀石。
“不欠。”西洛克说,“但你欠林医生一个人情。”
门猛地拉开。老人披着件油污斑驳的毯子,赤脚站在门槛上,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。“林医生?”他喃喃道,“那老家伙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西洛克直视他,“但他留下的东西,需要你的静匣。”
霍恩沉默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:“进来吧。不过别碰架子上的红瓶子——那玩意儿会咬人。”
铺子里比外面更暗,空气里混杂着干草、硫磺、陈年蜡油和某种类似雨后苔藓的味道。角落里堆着各种古怪物件:断掉的提琴、生锈的钥匙串、一顶缀满铜铃的帽子,甚至还有半截风干的蛇尾。
霍恩从床底下拖出个乌木匣子,匣面嵌着银丝编织的螺旋纹路,盖子中央有个小小的凹槽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
“夜露草的叶子。”艾拉立刻认出,“得放一片进去才能封印?”
“聪明。”霍恩点头,把匣子递给她,“但叶子必须是新鲜的——哪怕只剩一丝绿意也行。否则匣子会反噬,把里面的东西连同持有者一起抽干。”
西洛克从皮囊取出铁盒,打开。里面躺着一小团灰白色的根须,干瘪如枯藤,却隐隐透出微弱的青光。
“没有叶子。”巴尔姆皱眉,“信上只说‘根还在’。”
三人一时沉默。霍恩却慢悠悠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破布,露出一个陶罐。罐口封着蜂蜡,他用指甲抠开一点缝隙,从中抽出一片蜷曲的叶片——边缘焦黑,中心却仍有一抹极淡的绿。
“上个月,有人偷偷塞在我门缝里的。”他嘟囔,“没署名,但我知道是谁。林医生从不做没回音的事。”
艾拉接过叶子,小心地放入匣中凹槽。银丝纹路骤然亮起,如水流般蔓延至整个匣面,随后又迅速黯淡下去。她将铁盒放进匣内,合上盖子。刹那间,仿佛有风从匣中呼出,吹得屋内烛火齐齐一矮。
“成了。”霍恩打了个哈欠,“现在,你们可以走了。顺便帮我把门口那只死老鼠踢远点——它昨晚开始盯我的腌鲱鱼。”
走出铺子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雾气渐散,街角传来早市小贩推车的吱呀声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巴尔姆问,一边把鸟嘴面具重新戴好。
西洛克望向城东方向,那里是废弃的观星台,也是林医生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。“等天完全亮了,我们就去观星台。裂影者若真要苏醒,必定选在地脉交汇之处——而那里,是全城唯一还能接引星力的高点。”
晨雾未散尽,三人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城东走。艾拉高跟鞋咔哒咔哒敲着地面,像在给巴尔姆打拍子——他正哼一首跑调到天边的《葬礼圆舞曲》,手里镰刀还时不时戳一戳路边摊主晾晒的咸鱼。
“你能不能别拿那玩意儿当指挥棒?”西洛克皱眉,“再戳下去,人家腌的是鱼,你腌的是命。”
“艺术需要牺牲。”巴尔姆一本正经地把面具往上推了推,“况且这鱼已经死了,它不会介意多死一次。”
艾拉噗嗤笑出声,顺手从袖口抖出一小撮银粉撒向空中。粉末在微光中浮成细线,指向远处一座塔尖。“星力残留还在增强,”她眯起眼,“但……有点不对劲。观星台周围有东西在吃掉星光。”
“吃星光?”巴尔姆停下哼歌,“莫非是夜宵摊新出了‘星屑拌饭’?”
西洛克没理他,忽然抬手拦住两人。前方巷口堆着几只破木箱,一只黑猫蹲在顶上舔爪,尾巴尖微微颤动——不是风,是某种低频震动。
“有人先到了。”西洛克压低声音。
话音刚落,黑猫猛地炸毛跳开。木箱轰然倒塌,三道人影从中跃出,裹着灰褐色斗篷,脸上覆着骨制面具,手中各持一柄弯钩短刃。
“圣骸教团?”艾拉冷笑,“你们连腌鲱鱼都抢不过霍恩,也敢来抢夜露草?”
为首那人不答话,只将手一扬,地上积水瞬间凝成冰刺直扑三人脚踝。西洛克侧身翻滚避开,反手抽出腰间短刃掷出,却在半空被另一人甩出的锁链缠住,叮当落地。
“啧,装备升级了啊。”巴尔姆慢悠悠摘下鸟嘴面具,从袍子里摸出个玻璃瓶,拔塞就往地上一摔。绿色烟雾腾起,带着一股烂韭菜味。
“你放的什么毒?”艾拉捂鼻后退。
“不是毒,是泻药气雾。”巴尔姆得意,“专治装神弄鬼。”
果然,三名教徒动作一滞,其中一人甚至捂着肚子踉跄两步。艾拉趁机化作白影掠过,雪貂形态轻巧跃上对方肩头,一口咬住面具边缘狠狠一扯——面具脱落,露出一张满脸痘印的年轻脸庞。
“哈!原来是你,上周在酒馆偷我钱包的小贼!”艾拉变回人形,一脚踹在他膝盖窝,“还钱!”
小贼惨叫倒地,另两人见势不妙,转身就逃。西洛克本欲追击,却被艾拉拉住:“别追了,他们只是马前卒。你看这个。”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布片,上面绣着一枚扭曲的月亮徽记。
“月蚀会?”巴尔姆凑过来嗅了嗅,“这味道……掺了腐萤粉。他们想用夜露草喂养裂影者,好让它提前苏醒。”
西洛克盯着布片,眉头紧锁。忽然,他胸口一阵灼热——那是体内沉睡力量的预警。他猛地抬头望向观星台方向,只见塔顶竟泛起一层诡异的紫光,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。
“糟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他们已经在启动仪式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拔腿狂奔。跑过两条街时,艾拉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高跟鞋卡进排水沟缝里。西洛克二话不说弯腰帮她拔鞋,指尖不小心蹭到她脚踝,两人同时一僵。
“……你手挺稳。”艾拉耳尖微红,迅速抽回脚。
“你脚挺香。”西洛克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说错话,赶紧补救,“我是说……你鞋挺香!不,鞋也不香……”
巴尔姆在前面回头,幽幽道:“要不你们在这儿办个婚礼?我兼职司仪,收费一条鲱鱼。”
“闭嘴,快走!”西洛克把鞋塞回艾拉手里,自己背起她就跑。艾拉伏在他背上,忍不住笑出声,手指悄悄勾住他衣领。
观星台近在眼前,大门虚掩,门缝里渗出浓稠如墨的黑雾。三人刚踏进门槛,脚下地毯便“嘶啦”一声被腐蚀出焦痕。
“我的新鞋!”艾拉哀嚎。
“别管鞋了,看上面!”巴尔姆指着穹顶。
原本绘有星图的天花板正在剥落,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。中央祭坛上,夜露草根被插在一只水晶瓮中,根须疯狂扭动,仿佛在啃噬什么。
黑雾在三人脚下盘旋,像有意识般试探着他们的靴底。西洛克将艾拉放下,迅速抽出腰间短刃,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——刀锋所过之处,黑雾竟如被灼烧般嘶鸣退散。
“这雾有毒,但不是普通的毒。”他低声说,“它在吞噬活物的‘影’。”
巴尔姆闻言,从袍中摸出一卷泛黄羊皮纸,咬破指尖在上面飞快画了个倒三角符号,然后朝空中一抛。纸页燃起幽蓝火焰,化作一只半透明的渡鸦,扑棱着翅膀冲向穹顶。渡鸦掠过符文阵列时,整座观星台忽然震颤起来,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
“别让它靠近祭坛!”艾拉喊道,双手交叉于胸前,口中念出一串低语。她周身浮现出细碎光点,如同夏夜萤火,缓缓聚成一道屏障,将三人护在中央。
可那屏障刚成型,祭坛上的水晶瓮便发出一声清脆裂响。夜露草根须猛地暴长,刺穿瓮壁,缠上祭坛边缘的青铜烛台。烛火熄灭的瞬间,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昏紫——唯有那些符文还在发光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他们不是在唤醒裂影者,”西洛克盯着那团蠕动的根须,声音紧绷,“他们在喂它‘现实’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骤然塌陷。三人齐齐下坠,却并未摔落,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,悬浮在半空。下方不再是石砖地板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荒原,天空低垂,云层中隐约有巨大轮廓缓缓游弋。
“幻境?”艾拉皱眉。
“不,是裂隙。”巴尔姆难得正色,“我们被拖进了现实与虚妄之间的夹缝。”
就在此时,远处荒原上出现一个身影——披着灰斗篷,身形瘦削,手中提着一盏没有光的灯。那人缓步走来,每一步都让地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。
“月蚀会的引路人……”西洛克握紧短刃,“别看他眼睛。”
艾拉却忽然轻声道:“等等……他走路的样子,像极了上周在码头失踪的占星学徒。”
那人停下脚步,缓缓抬头。斗篷下没有脸,只有一片流动的星砂,不断重组又崩解,仿佛试图拼凑出某种早已遗忘的面容。
“你们不该来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既非男亦非女,“夜露草已饮下三滴谎言之血,仪式不可逆。”
巴尔姆冷笑:“那就让它吐出来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干瘪的浆果,用力捏碎。果肉化作赤红粉末,在空中凝成一道尖锐的哨音。那声音刺耳至极,连灰白天空都为之扭曲。引路人手中的灯突然炸裂,星砂面孔剧烈抖动,身形开始溃散。
“走!”西洛克抓住机会,一把揽住艾拉手腕,另一手掷出短刃直刺祭坛方向。刃尖穿透虚空,竟在荒原尽头撕开一道裂缝——那是返回现实的出口。
三人跃入裂缝的刹那,身后传来一声悠长叹息,仿佛整片荒原都在为某段未完成的仪式哀悼。
再睁眼时,他们仍站在观星台内,只是祭坛上的夜露草已枯萎大半,水晶瓮碎成齑粉。穹顶符文黯淡无光,黑雾也消散殆尽,唯余晨光从破损的窗棂斜照进来,落在满地狼藉之上。
艾拉弯腰拾起一片残叶,叶脉中尚存一丝微弱紫意。“仪式被打断了,但裂影者的苏醒……只是延后。”
西洛克点头,目光扫过四周:“月蚀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需要更多夜露草,或者……别的替代品。”
巴尔姆踢了踢脚边一块焦黑的木片,忽然蹲下,用手指刮了刮表面。“嘿,看这个。”他举起木片,上面刻着一行几乎被烧毁的小字:“第七株在风语崖。”
三人沉默片刻。
“风语崖?”艾拉挑眉,“那地方连鹰都不敢落脚。”
“鹰不敢落脚,咱们又不是鹰。”西洛克耸耸肩,顺手把腰间的短刀插回鞘里,结果一摸才发现——手套不见了。
“啧,又弄丢一只?”巴尔姆从鸟嘴面具后闷笑,“上回在酒馆赌骰子输掉一只,这回是打架打飞了?你这人啊,守誓不守物。”
“闭嘴吧你,”西洛克翻了个白眼,“我发过誓要戒酒,没说要保管好手套。再说了,左手光着也挺帅,显得更野性。”
艾拉噗嗤一笑,指尖轻轻划过他裸露的手背:“野性?我看是邋遢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…我喜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