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‘空庭’?”巴尔姆踢开脚边一个锈蚀的铁皮盒,“连个守门的都没有?”
“守门的,就是你心里最不敢问的问题。”小灶蹲在一只倒扣的陶瓮旁,用树枝拨弄着里面干枯的花瓣,“空庭不设防,只设问。”
艾拉走到一棵树下,伸手轻抚树干。树皮温热,竟似有脉搏。“这里……活着。”她低声说。
西洛克环顾四周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想起自己此刻不能报出名字,甚至连“我”字都说得小心翼翼。他清了清嗓子,改口道:“那个谁……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。”
“眼熟?”巴尔姆嗤笑,“你该不会以前来过吧?”
“不是来过。”西洛克皱眉,“是……梦见过。一样的云,一样的静。”
小灶忽然站起身,把手中枯花塞进衣兜,神色认真起来:“别乱猜。空庭映照的是‘未命名之念’——你没说出口的愿望,没走完的路,没承认的恐惧。它不骗人,但它也不帮忙。你们得自己找出路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树忽然缓缓移动,枝干交错,形成一条狭窄的小径,通向更深处的一座石亭。亭中空无一人,唯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三样东西:一面铜镜、一卷空白羊皮纸、一把断齿的梳子。
“选一样。”小灶说,“只能一人选,选完其他人就得离开空庭。”
“什么?!”巴尔姆瞪大眼,“凭什么?我们是一起进来的!”
“规则如此。”小灶耸耸肩,“空庭只答一人之问。其余人若强留,会被‘未名之影’缠上——那东西比字灵难缠多了,专吃犹豫不决的心思。”
艾拉盯着石亭,沉默片刻,忽然转身对西洛克说:“你去。你最需要答案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别争。”她打断他,眼神坚定,“你唱歌时,字灵都停了。说明你身上有‘扰序之力’——能打破既定规则的东西。空庭或许正是为此等你。”
西洛克还想说什么,却见巴尔姆也点头:“行吧,打嗝火龙,你上。但要是敢拿那把梳子,我就把你打嗝点火的事编成童谣,传遍迷雾城。”
西洛克苦笑,缓步走向石亭。
他在石桌前站定,目光依次掠过三物。铜镜映不出他的脸,只有一团模糊的灰影;羊皮纸洁白如新,却隐隐透出墨迹将现的躁动;断齿梳子木质温润,齿缝间夹着一根银白发丝——不属于他,也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人。
他伸出手,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。
“等等。”他回头问小灶,“如果选了,会怎样?”
“你会知道一件你本不该知道的事。”小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也可能……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多了一个问题。”
西洛克深吸一口气,指尖最终落在那卷羊皮纸上。
纸在他掌心自动展开,空白处浮现出一行字:“你为何而来?”
他怔住。这问题太简单,又太沉重。他张了张嘴,想回答,却发觉自己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——不是因为禁令,而是因为……他真的不确定。
是为了找灰雾的源头?为了弄清罗盘的秘密?还是只为逃离某种看不见的追赶?
羊皮纸上的字迹开始融化,化作墨色溪流,顺着他手腕蜿蜒而上,在皮肤上留下微凉的痕迹。与此同时,四周的草地开始褪色,天空转暗,风铃轻轻一晃——
叮。
一声轻响,如针落地。
小径消失,石亭崩解,空庭正在关闭。
“快走!”小灶大喊,“它认主了!”
艾拉和巴尔姆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向雾门。西洛克想追,却被羊皮纸牢牢吸附在原地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艾拉回头望他的眼神——担忧,却也带着一丝释然。
雾门合拢。
空庭重归寂静。
空庭重归寂静。
西洛克低头看着脚边那张泛黄的羊皮纸,它像块刚出炉的烙饼似的黏在自己鞋面上,甩都甩不掉。他试着抬脚,结果整条腿像是被钉进了地缝里,动弹不得。
“行啊,你挺有脾气。”他蹲下来,戳了戳羊皮纸,“我还没答应当你主人呢,你就先把我扣下了?”
羊皮纸没反应,但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西洛克警觉地环顾四周——原本空无一物的石亭废墟,竟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符文轮廓,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笔,在空气中潦草地写着什么。
“喂,别玩我啊……”他一边嘀咕,一边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。可手指刚碰到刀柄,羊皮纸猛地一卷,把他整只手裹了进去!
“哎哟!”西洛克疼得龇牙咧嘴,“你这破纸还带咬人的?”
话音未落,羊皮纸突然展开,上面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你为何而来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西洛克心头一紧。上回他卡壳了,现在又来?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回想自己进碑林的初衷——不是为了找什么宝藏,也不是为了当英雄,纯粹是听说这里有能揭开他体内那股怪力来源的线索。可这话……说得出口吗?
“我……”他刚开口,喉咙却像被塞了团棉花。
羊皮纸上的字迹开始闪烁,忽明忽暗,仿佛在等一个答案,又像在嘲笑他的犹豫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。
西洛克一愣:“纽扣?”
没错,是纽扣落地的声音——而且是他外套上那颗银质的、刻着猎魔人徽记的纽扣。可他明明记得,那颗纽扣上周就被艾拉顺手摘去当“幸运符”了。
“难道她回来了?”他心头一热,猛地扭头。
雾门依旧紧闭,但碑林深处,隐约传来窸窣的脚步声,轻得像猫踩雪,却又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。
“谁?”西洛克低喝。
没人回答。只有风穿过残碑的呜咽,以及……一声极轻的哼唱。
那调子,竟和他之前在幻象中唱的一模一样。
西洛克浑身一僵。那首歌,是他小时候在迷雾城街头流浪时,从一个疯老头嘴里听来的,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歌词对不对。怎么可能有人会唱?
“装神弄鬼。”他冷笑,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,转而盯着羊皮纸,“行,你不放我走是吧?那咱们耗着。”
他索性盘腿坐下,把羊皮纸摊在膝盖上,假装研究起那些乱码般的符文。其实他一个字都看不懂,但架势得摆足。
几分钟后,脚步声停了。
一个身影从碑影里缓缓走出——不是艾拉,也不是巴尔姆。
是个穿灰袍的小个子,兜帽压得极低,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罐,罐口还冒着淡紫色的烟。最离谱的是,他左脚穿着皮靴,右脚却套着一只毛绒兔拖鞋。
“哟,新住户?”那人嗓音沙哑,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欢快,“欢迎来到‘空庭招待所’,包吃不包住,住满三天送封印松动大礼包。”
西洛克眯起眼:“你是谁?”
“叫我‘纽扣贩子’就行。”灰袍人晃了晃铁罐,“刚才那颗银纽扣,是我捡的。不过嘛……”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它掉的时候,正巧砸在一道裂开的封印上。现在嘛……”
话音未落,地面猛地一震!
一块半埋的石碑“轰”地炸开,黑气喷涌而出,凝成一只长着三只眼睛、六条腿的蜥蜴状怪物,冲着西洛克龇牙。
“哎呀,说曹操曹操就到。”纽扣贩子往后一跳,差点被自己的兔拖鞋绊倒,“这玩意儿叫‘字噬兽’,专吃犹豫不决的人——比如你这种答不出问题的。”
西洛克抄起短刃,嘴角却扬起一抹笑:“正好,我最近火气大。”
他刚要冲上去,羊皮纸却“唰”地飞起,贴在他背上,像件临时披风。下一秒,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——体内的那股力量,又开始躁动了。
“啧,又来了。”他无奈地摇头,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。
字噬兽扑来,西洛克侧身闪避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他反手一刀划过怪物腹部,黑血溅出,却在半空化作墨汁般的文字,重新拼成新的符文。
“没用的!”纽扣贩子在远处喊,“它靠‘未完成的念头’活着!你越纠结,它越强!”
西洛克一愣,随即笑了:“那简单。”
他猛地转身,对着羊皮纸大吼:“我他妈就是来找答案的!不知道为啥,但我就想知道!行不行?!”
羊皮纸剧烈震颤,字迹疯狂闪烁。
字噬兽的动作突然停滞,三只眼睛齐齐瞪大,仿佛听到了什么禁忌之语。
下一秒,它“噗”地一声,散成一堆墨点,渗回地底。
四周恢复安静。
纽扣贩子鼓起掌来:“精彩!第一次见有人用骂街破解心魔的。”
西洛克喘着气,抹了把脸:“所以……我现在算过关了?”
羊皮纸轻轻飘落,静静躺在他掌心,上面多了一行新字:“留下,或带走。”
西洛克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你刚才说,封印松动了?”
纽扣贩子点点头,指了指远处某块裂开的巨碑:“就在那儿。本来封着个大家伙,现在嘛……估计快醒了。”
西洛克沉默片刻,把羊皮纸塞进怀里,站起身:“那我得走了。”
“不拿点纪念品?”纽扣贩子递来那颗银纽扣,“附赠一句忠告:别信会唱歌的石头。”
西洛克接过纽扣,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徽记时,心头微动,却没多问。他将纽扣塞进衣袋,只淡淡道:“忠告我收下了,至于纪念品——你那兔拖鞋借我穿两天?”
灰袍人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庭中回荡,惊起几只栖在残碑顶上的乌鸦。“你这人,有趣。”他弯腰脱下右脚那只毛绒兔拖鞋,递过去,“拿去吧,不过别指望它能跑得快——它只会让你走路不摔跤。”
西洛克挑眉,没接话,只是把拖鞋夹在腋下,转身朝裂碑的方向走去。风从碑林深处吹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。他脚步不疾不徐,仿佛刚才那一场生死搏斗不过是热身。
走了约莫百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。灰袍人仍站在原地,铁罐里的紫烟袅袅上升,在雾中画出一道模糊的弧线,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告别。西洛克点点头,算是致意,然后继续前行。
越靠近那块裂开的巨碑,地面就越发松软,仿佛踩在一层薄冰上。他放轻脚步,每一步都试探着落点。四周的石碑开始显现出异常——有些表面浮现出水波般的纹路,有些则渗出细小的光点,如同萤火虫般在碑面游走。
忽然,一只手掌大小的石蛙从一块断碑后跳了出来,蹲在路中央,鼓着腮帮子,用一双晶亮的眼睛盯着他。西洛克皱眉,正欲绕开,那石蛙却“呱”地一声,张嘴吐出一颗青色的小果子,滚到他脚边。
“不吃。”西洛克低声说。
石蛙又“呱”了一声,这次声音里竟带了点委屈。
他叹了口气,弯腰拾起果子。果皮冰凉,带着露水的湿意,轻轻一捏便裂开,露出里面莹白如玉的果肉。他犹豫片刻,还是咬了一口。味道清甜,却有一丝苦涩藏在尾韵里,像是某种隐喻。
咽下果肉的瞬间,他眼前的世界微微晃动了一下。不是幻觉,而是空间本身似乎被拉长、折叠,再重新拼合。等他回过神,前方那块裂碑已近在咫尺,裂缝中透出幽蓝的光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他走近几步,伸手触碰碑面。石质冰冷,却在指尖接触的刹那泛起涟漪般的波动。羊皮纸在他怀中轻轻颤动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别信会唱歌的石头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纽扣贩子的话,目光落在裂缝边缘——那里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曜石,表面光滑如镜,隐约映出他的脸。但那倒影的嘴角,却比他本人翘得更高,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。
西洛克猛地缩手,后退半步。
就在这时,黑曜石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唱——正是那首迷雾城街头的调子。
他屏住呼吸,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,像是在梦里听过千遍的回声。他几乎要脱口接上歌词,却又硬生生咬住舌尖。
“不行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不能唱。”
他转身离开裂缝,走向碑林更深处。不是逃跑,而是选择另一条路。他知道,真正的答案不在那块即将苏醒的封印之下,而在自己尚未踏足的地方。
身后,黑曜石的歌声渐渐低弱,最终归于寂静。
西洛克踩着碎石往前走,脚底硌得生疼。碑林深处雾气更浓,像是有人把整锅煮咸了的汤泼进了空气里——又湿又齁,连呼吸都带着点苦味儿。
“这鬼地方,连个路标都没有。”他嘟囔着,顺手拍掉肩上不知何时粘上的青苔,“早知道带个向导,哪怕是个话痨鸟嘴也行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西洛克猛地抬头,只见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正歪歪斜斜地朝他倒来。他一个侧滚翻躲开,石碑“轰”地砸在地上,裂成三截。裂缝里,竟钻出一只通体透明的小虫,翅膀扇得飞快,发出类似打嗝的声音。
“哈?你是在笑我?”西洛克挑眉。
小虫绕着他转了两圈,忽然停在半空,身体一缩——“噗”地喷出一团粉红色烟雾。
西洛克屏息后跃,烟雾却像有眼睛似的追着他飘。他刚想拔刀,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:“别动,那是‘羞答答’,越躲它越来劲。”
声音清亮带笑,还裹着点慵懒的沙哑。
西洛克没回头,但嘴角已经扬起:“艾拉?你什么时候学会躲在碑后面偷看男人狼狈样了?”
白影一闪,一道纤细身影从左侧石碑后轻盈落地。艾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紧身皮衣,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居然没发出半点声响。她手里拎着个小布袋,里面叮当作响。
“谁偷看了?”她歪头一笑,眼尾微挑,“我是在等你请我喝汤——听说你刚才差点被一块石头炖了?”
“那是煮咸了的雾。”西洛克耸肩,“不过你要是真想喝,我可以吐一口给你尝尝。”
艾拉作势要呕,随即笑出声: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我在前面发现点东西——不是魔物,也不是封印,但……挺怪的。”
“比会打嗝的虫子还怪?”
“比你脸皮还厚。”她转身就走,高跟鞋终于“咔哒”一声踩碎了片枯叶,“跟上,再贫我就把你扔给‘羞答答’当新郎。”
西洛克笑着跟上,顺手把那只还在打嗝的小虫塞进衣兜:“留着当伴郎。”
两人穿过几排歪斜的符文碑,雾气忽然变薄。前方空地上,竟摆着一张木桌、两把椅子,桌上还放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。
“……这是野餐?”西洛克眯眼。
“更像是陷阱。”艾拉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但香味是真的——是蘑菇炖兔肉,加了迷迭香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黑影从天而降,“哐”地落在桌边。黑色长袍猎猎,鸟嘴面具下传出一声满足的叹息:“啊!你们终于来了!我的汤都快凉了!”
“巴尔姆?!”西洛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,“你在这儿干啥?开饭馆?”
“兼职。”鸟嘴医生掀开面具一角,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,手里还握着把勺子,“主业还是治病救人、斩妖除魔、顺便研究一下碑林空间坍塌的频率——顺便说一句,你们脚下这片地,最多撑半个钟……呃,半个‘煮汤时间’。”
“所以你是故意引我们来的?”艾拉抱臂冷笑。
“准确地说,是引‘他’来的。”巴尔姆指了指西洛克,“你体内那股9阶的玩意儿,最近动静不小。碑林在回应你,就像狗闻到骨头——只不过这骨头有点烫嘴。”
西洛克皱眉:“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巴尔姆没答,反而舀了一勺汤吹了吹:“先喝汤。凉了伤胃,胃伤了容易冲动,冲动了容易触发隐藏力量,一触发——”他环顾四周,“这地方就得塌成煎饼。”
艾拉翻了个白眼,却还是坐下接过碗。西洛克犹豫片刻,也坐了下来。汤确实香,咸淡刚好——显然不是雾煮的。
“所以,”他边喝边问,“你为啥在这儿摆摊?”
“因为有人托我传话。”巴尔姆压低声音,“说‘别信黑曜石的歌,那是诱饵’。”
西洛克手一抖,汤差点洒出来。
“谁传的?”艾拉追问。
“一个穿灰袍、卖纽扣的家伙。”巴尔姆眨眨眼,“他说你欠他三个铜币,外加一颗石蛙果子。”
西洛克愣住,随即苦笑:“他还真记仇。”
就在这时,地面微微震动。远处传来低沉的碎裂声,像是大地在打嗝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巴尔姆迅速收起桌椅,动作快得不像个医生,“往东走三百步,有个倒立的碑,底下有暗道——别问为啥倒立,问就是空间错位。”
“那你呢?”西洛克问。
“我得去救我的汤锅。”巴尔姆认真道,“这可是祖传的,煮过龙血、泡过幽灵菇,不能埋在这儿。”
艾拉一把拽住西洛克手腕:“走!”
两人狂奔而出,身后传来轰隆巨响。回头一看,刚才的空地已塌陷成一个漩涡状的坑洞,雾气疯狂往里灌,像被吸进漏勺的咸汤。
“下次见面,”艾拉喘着气笑,“记得请他喝真正的汤。”
西洛克点头,却忽然停下脚步。他盯着前方那块倒立的碑——碑底刻着一行小字:
“别信黑曜石的歌,那是诱饵——但信我写的字,因为我不唱歌。”
西洛克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刻痕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仓促划出来的,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戏谑劲儿——和那个卖纽扣的灰袍人如出一辙。
“他来过这儿。”西洛克低声说,“而且比我们早不了多久。”
艾拉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,只是把高跟鞋尖踢了踢碑座边缘松动的土块。几粒细沙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一块嵌在石缝里的黑曜石碎片。它本该漆黑如墨,此刻却泛着微弱的紫光,像一颗被捂热的心脏。
“别碰。”西洛克一把按住她的手,“巴尔姆刚警告过。”
艾拉挑眉:“你怕一首歌?”
“我怕的是唱歌的人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扫向四周,“这地方太安静了。连‘羞答答’都不打嗝了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衣兜里那只透明小虫突然缩成一团,翅膀紧贴身体,连呼吸似的颤动都停了。
风也停了。
雾气不再流动,而是凝滞在半空,如同被冻住的纱帘。远处碑林的轮廓开始模糊,像是有人用湿布擦掉了画纸上的铅笔线。
“空间在收口。”艾拉声音压得极低,“巴尔姆说的‘煎饼’,可能不是比喻。”
西洛克深吸一口气,伸手抓住倒立碑底的一处凹槽——那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环扣。他用力一拽,地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,刚好容一人钻入。
“你先。”他说。
艾拉没推辞,利落地翻身而下。白影一闪,便消失在黑暗中。
西洛克正要跟进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。
不是旋律,更像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,断断续续,带着点沙哑的尾音,像是风吹过空瓶口。可那调子……莫名熟悉。
他猛地抬头。
雾中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听他们说话——甚至,可能一直在跟着他们。
他迅速跳进暗道。脚刚离地,上方的裂缝就“咔”地合拢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黑暗吞没了一切声响,只有艾拉在下方低声问:“你磨蹭什么?等它给你唱摇篮曲?”
西洛克落地,拍了拍裤腿的灰:“差点真有人唱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那人……不会是卖纽扣的。”
两人在狭窄的通道里前行。脚下是光滑的石阶,两侧墙壁上偶尔嵌着发光的苔藓,幽绿如萤火。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一间圆形石室,中央摆着一面镜子。
不是普通的镜,而是一整块未经打磨的黑曜石,表面坑洼不平,映不出完整人像,只反射出扭曲的光斑。
艾拉走近几步,忽然停下:“镜子里……有东西在动。”
西洛克眯眼望去。果然,那些光斑并非静止,而是在缓慢游移,拼凑出模糊的形状:一只手、一只眼、一段绳索……然后又散开。
“不是影像。”他喃喃,“是念头。”
“谁的?”
“我们的。”他苦笑,“或者……是我们以为是自己的。”
就在这时,镜面中央忽然浮现出一行字,与倒立碑上如出一辙的笔迹:“你们喝的汤里,没放迷迭香。”
西洛克心头一凛——他们刚才喝的汤,香气浓郁,分明有迷迭香的味道。
艾拉却突然笑了:“所以,从什么时候开始假的?”
“从巴尔姆掀开面具那一刻?”西洛克试探。
“不。”她摇头,指向镜中,“从‘羞答答’喷烟的时候。”
镜面涟漪般晃动,画面切换:雾中空地,木桌陶罐,巴尔姆举勺微笑——但他的影子,是反的。
西洛克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我们没走出碑林。”艾拉轻声说,“我们只是走进了它的梦里。”
石室忽然震动,黑曜石镜面裂开一道细纹。裂缝中渗出淡粉色的烟雾——正是“羞答答”喷出的那种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西洛克问。
艾拉从腰间抽出一条细长的银链,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铃铛。“既然这是梦,”她说,“那就吵醒它。”
铃铛轻响。
声音不大,却像刀锋划破绸缎。整个石室开始剥落,墙壁碎成灰烬,地板塌陷,唯有那面黑曜石镜悬浮空中,映出两人真实的倒影——衣衫完好,眼神清醒,手中空无一物。
镜面碎裂的刹那,西洛克只觉脚下一空,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台疯狂甩干的洗衣机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艾拉,却只捞到一缕带着雪松香的发丝。
“哎哟——”他屁股先着地,砸在一堆生锈铁皮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你落地姿势真有艺术感。”艾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她正稳稳站在一根歪斜的钢梁上,白色皮草大衣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,高跟鞋尖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铁链,“欢迎来到‘迷雾城废弃罐头厂’——据说是二十年前因为老板账本太乱,被税务魔物活活吓疯后倒闭的。”
西洛克揉着尾椎骨爬起来,环顾四周:斑驳的红砖墙、塌了一半的传送带、角落堆满发霉的纸箱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腐味。“税务魔物?那玩意儿长啥样?戴眼镜、拿算盘?”
“不,它会把你欠的税单变成实体枷锁,套在脖子上勒到窒息。”艾拉轻盈跃下,落地无声,“我上次见它,它正追着一个逃税的酒馆老板满街跑,嘴里还念叨‘滞纳金按日复利’。”
“……这比深渊恶魔还可怕。”西洛克打了个寒颤。
“嘘!”艾拉突然压低声音,手指指向厂房深处。昏暗中,几道细长的黑影贴着地面蠕动,像被风吹散的墨迹,却又诡异地逆风而行。
“是‘账簿幽灵’。”一个突兀的声音从两人背后响起。巴尔姆不知何时冒了出来,鸟嘴面具歪戴着,手里那把大镰刀居然插着一根烤肠——油滋滋的,还在冒热气。
“你从哪来的?!”西洛克差点跳起来。
“通风管道。”巴尔姆淡定咬了一口烤肠,“顺手救了只快被账本夹死的流浪猫。话说,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……焦糖味?”
话音未落,地面猛地一震。前方堆积如山的废纸箱轰然倒塌,露出一个由无数账本垒成的“人形”——书页翻飞如翅膀,墨水滴落成泪,胸口位置赫然嵌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,锁孔形状竟是一枚金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