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尔姆脸一红,赶紧把内裤塞进怀里:“这是……战术伪装!”
守界人没理他,径直走到小女孩面前,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银针——针尾系着一缕白丝。
“这根,才是真正的‘闭目针’。”他柔声道,“你被人骗了。他们用假针引你入局,好让断针借你之手聚齐。”
小女孩泪如雨下,却不敢伸手。
守界人将针轻轻放在她掌心。刹那间,黑眼崩散,化作点点灰烬。她身上的针脚纹路也缓缓消退。
“织梦坊底下,埋着第二根断针。”守界人站起身,看向西洛克,“你体内的东西……快压不住了吧?”
西洛克左臂青纹一闪而逝,没答话。
守界人也不追问,只将灯笼递给他:“拿着。灯灭之前,找到针。否则——”他瞥了眼巴尔姆,“你就真得用内裤还债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入浓雾,铜铃声渐行渐远。
三人站在原地,沉默片刻。
巴尔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,又摸了摸胸口那条小黄鸭内裤,干咳一声:“那个……守界人是不是认错人了?我可没欠谁内裤债。”
艾拉白了他一眼,弯腰捡起地上裂成两半的布娃娃。她指尖轻轻抚过娃娃断裂处,那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,像是某种香料混着腐烂花瓣的气息。“织梦坊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那地方早就荒废了,连老鼠都不愿打洞。”
“正因为没人去,才适合藏东西。”西洛克接过灯笼,纸面微温,鸟眼图案在光晕中仿佛眨了一下。他将灯举高,巷子两侧的雾气竟微微退散,露出斑驳墙面上隐约的藤蔓纹路——那些藤蔓并非自然生长,而是以极细的银线绣在砖缝之间,构成一张巨大的、沉默的网。
“这是‘引路绣’。”艾拉皱眉,“只有织梦坊的老绣娘才会用这种针法……可她们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了。”
巴尔姆忽然打了个喷嚏,揉了揉鼻子:“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…这雾有点香?”
确实如此。原本潮湿阴冷的迷雾,此刻竟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,清甜却不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是从地底渗出。
西洛克脚步一顿,左手不自觉地按住左臂——青纹虽已隐去,但皮肤下仍有一丝灼热感,像有虫在爬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躁动:“香味是饵。织梦坊底下不止有断针,还有‘醒香炉’。一旦靠近,幻觉会比雾更浓。”
“那我们还去?”巴尔姆问,语气难得认真。
“必须去。”艾拉把布娃娃塞进背包,“小女孩被利用了,但她的执念是真的。只要断针还在,就会有下一个‘她’出现。”
三人沿着藤蔓纹路前行,灯笼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淡黄的晕。雾越来越浓,茉莉香却始终萦绕不去。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拱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朽木牌匾,字迹模糊,只依稀辨出“织”字的一角。
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不出光,却传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如同无数细针在布面上滑动。
巴尔姆咽了口唾沫,手悄悄摸向镰刀:“要不……我先扔块石头探探?”
“别。”西洛克拦住他,“这里的地面是‘听针阵’,任何震动都会触发回响。你扔石头,等于告诉里面的东西——我们来了。”
艾拉却已经蹲下身,从靴筒抽出一根细铁丝,轻轻拨开门槛下的苔藓。下面露出一小块光滑的瓷片,上面绘着一只闭眼的猫。“老绣娘的标记。”她低声道,“意思是‘勿扰安眠’。”
“可我们不是来打扰的。”巴尔姆小声嘀咕,“我们是来……借针的?”
西洛克没答话,只是将灯笼递给他,自己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在掌心划了一道。血珠渗出,滴在门槛上,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。门内“沙沙”声骤然停止。
片刻后,门缓缓向内打开,无声无息。
三人对视一眼,迈步而入。
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废墟,而是一间整洁如新的绣房。四壁挂满未完成的绣品,有的绣着飞鸟,有的绣着沉船,有的则只是大片大片的空白,仿佛等待某人落针。中央一张长案上,摆着九盏熄灭的油灯,灯芯焦黑,却无灰烬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尽头的一面镜子——镜面不是玻璃,而是一整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。镜中映不出三人身影,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雾。
“这里的时间……是静止的。”艾拉轻声说。
话音刚落,镜中雾气忽然凝成一行字:“针在梦中,梦在针下。欲取其一,先缝其三。”
巴尔姆挠头:“缝什么?衣服?伤口?还是……我们的嘴?”
西洛克盯着镜子,左臂青纹隐隐浮现。他忽然抬手,将一滴血抹在黑曜石边缘。镜面泛起涟漪,雾气散开,露出下方一个小小的陶瓮——与巴尔姆怀里那只一模一样。
“原来证物……是钥匙。”他低语。
就在此时,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,像是针尖落地。
三人猛地回头——
——屋外那声“咔哒”刚落,巴尔姆就条件反射地把陶罐往怀里一搂,另一只手已经把镰刀横在胸前,鸟嘴面具虽然早被艾拉踩碎了,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挺直腰板,摆出一副“本医生正在值夜班”的严肃脸。
可门外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雾,浓得像牛奶泼过似的,连灯笼的光都照不出三步远。
“幻听?”他小声问。
“不是。”西洛克眯起眼,左手青纹又浮了一瞬,“是‘回针’落地的声音。有人在织梦坊外面布了阵。”
艾拉没说话,人已经化作一道白影窜上房梁。她倒挂在横木上,雪貂尾巴轻轻晃着,目光扫过天花板——熏黑的木梁上,果然有几处新刮痕,像是被极细的金属丝划过。
“上面有人动过手脚。”她低声说,“而且……好像还有点焦味?”
“焦味?”巴尔姆鼻子一抽,“等等,该不会又是上次那个炼金学徒干的好事吧?我记得他上周在东街炸了自己实验室,把整条巷子的猫都熏成了哑巴。”
“那次是你顺手把他藏的‘迷情香精’换成辣椒粉才炸的。”艾拉翻了个白眼,“别甩锅。”
西洛克没理他们斗嘴,径直走向那面黑曜石镜。他将陶瓮从镜中取出——入手冰凉,瓮底刻着一个小小的“三”字。
“缝其三……”他喃喃,“是不是指要找到三根断针,才能唤醒这瓮里的东西?”
“或者,”艾拉跳下来,靴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一响,“是要我们每人缝一件东西?比如……你的嘴、他的内裤、我的耐心?”
巴尔姆立刻抗议:“我那内裤是战术道具!再说它现在还在证物袋里封存着呢!”
“你把它塞进证物袋的时候还亲了一口。”艾拉冷笑。
“那是消毒!用唾液消毒!医学常识!”
西洛克忽然抬手示意他们噤声。
屋外,那股茉莉香不知何时变得更浓了,甜得发腻,几乎让人头晕。而地板缝隙里,开始渗出一缕缕银线般的雾气,缓缓向上缠绕,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摸索。
“醒香炉启动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别吸太多。”
话音未落,巴尔姆突然打了个嗝,眼睛瞪得溜圆:“我……我好像看见我奶奶在煮汤……她放了九十九颗花椒……”
“那是幻觉!”艾拉一把捂住他嘴,“闭气!”
可已经晚了。巴尔姆眼神开始涣散,嘴里还嘟囔着:“汤里还飘着一只会唱歌的鸭子……它唱的是《欠债不还者之歌》……”
西洛克咬牙,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小瓶绿色药水塞进他鼻孔。巴尔姆“阿嚏”一声,眼泪鼻涕齐流,总算清醒过来。
“下次……别用‘祖母汤’当幻觉诱饵……”他抹着脸抱怨,“太真实了,我都想喝一口。”
就在这时,天花板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一块焦黑的木片掉下来,正砸在巴尔姆头顶。
“哎哟!”他捂头抬头,却见那裂缝中,竟垂下一截银线,末端系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针——正是第二根断针!
“找到了!”艾拉跃起欲抓。
可银线猛地一缩,断针如活物般往天花板深处钻去。
“追!”西洛克一把拽住巴尔姆后领,三人冲向墙角的楼梯——那楼梯原本被一堆绣架挡住,此刻却自动移开,露出通往地下的暗道。
楼梯尽头,是一间神庙祭坛模样的小室。
四壁熏得漆黑,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炼金事故。中央石台上,摆着一座歪斜的香炉,炉口不断冒出茉莉香雾。而炉旁,坐着一个穿灰袍的小老头,正低头缝一件破烂长袍,针脚歪歪扭扭,每缝一针,香炉就“噗”地冒一股黑烟。
“哟,来客人啦?”老头头也不抬,声音沙哑,“正好,帮我缝完这件袍子,我就告诉你们第三根针在哪。”
巴尔姆警惕地问:“你谁啊?守界人的亲戚?”
“我是织梦坊最后的绣工,人称‘焦手老乔’。”老头终于抬头,露出一张被火燎得半黑的脸,右眼是正常的,左眼却嵌着一颗玻璃珠,里面还泡着一朵干枯的茉莉花,“上次炼金事故,我把自己的手烧焦了,但针法反而更稳了——因为感觉不到疼。”
艾拉皱眉:“你也是被‘闭目针’影响的人?”
老乔嘿嘿一笑:“不,我是自愿缝的。我缝住自己的痛觉,换来永不失误的手。代价嘛……”他指了指玻璃珠眼,“再也闻不到真正的茉莉香了,只能靠香炉造梦。”
西洛克盯着他手里的针:“那根,是第三根断针?”
“是啊。”老乔慢悠悠道,“但它只认‘真心缝过东西的人’。你们三个,谁缝过?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
巴尔姆弱弱举手:“我……缝过袜子?补洞那种?”
“不算。”老乔摇头。
艾拉:“我缝过伤口。”
“也不算。”
西洛克沉默片刻,忽然脱下外套,露出左臂——青纹之下,竟有一道极细的旧疤,疤痕走向,赫然是针脚。
“七岁那年,”他低声说,“我把自己缝起来,止住血。”
老乔眼中玻璃珠微微转动,茉莉花瓣轻轻一颤。
老乔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,忽然把针往袍子上一插,拍了拍手:“行,算你一个。”
他站起身,灰袍窸窣作响,像一堆干枯的藤蔓在风中摩擦。香炉里的茉莉雾气随之翻涌,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——是个披着斗篷的影子,没有脸,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。
“第三根针,”老乔说,“不在我这儿。它在‘梦边’。”
“梦边?”艾拉皱眉,“那地方不是早就塌了吗?”
“塌了,但没死。”老乔用焦黑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玻璃珠眼,“只要还有人做梦,梦边就活着。你们得穿过醒香炉的雾,走到它的边缘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得像耳语,“别让梦认出你们是醒着的。一旦被识破,你们会被缝进别人的梦里,永远当个配角。”
巴尔姆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怎么才算‘真心缝过东西’?我补袜子真的不算?我还用了双线呢!”
老乔瞥了他一眼:“你缝的时候,心里想着什么?”
“想着……省下买新袜子的钱,好买酒喝。”巴尔姆老实交代。
“那就不是真心。”老乔转向西洛克,“你缝自己时,想的是活命,对吧?”
西洛克点头。
“可你怕疼,却还是下手了。那是真心。”老乔又看向艾拉,“你缝伤口,是为了救人?”
“为了任务。”艾拉冷冷道。
“所以也不算。”老乔叹了口气,“真心不是目的,是过程。是你低头穿针那一刻,忘了自己是谁,只记得线要走哪条路。”
三人沉默。雾气中的人形轮廓缓缓抬手,指向祭坛后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门缝——那里没有门,只有墙,但墙上的霉斑正以诡异的速度排列成一行字:“缝者先行。”
西洛克迈步向前,青纹在昏光下泛出幽蓝。他伸手触碰墙面,指尖刚碰到霉斑,整面墙便如布帛般轻轻掀开,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,通道两侧挂满了未完成的刺绣:有飞翔的鲸鱼、倒流的瀑布、会走路的钟楼(巴尔姆立刻移开视线,生怕触发什么禁忌)……每一幅都微微颤动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上跳出来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别人的梦?”艾拉低声问。
“是他们没做完的梦。”老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已有些飘忽,“有人梦见自己成了英雄,却在最后一刻退缩;有人梦见爱人归来,却不敢开门……梦断了,就卡在这儿,成了绣片。”
西洛克踏入通道,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艾拉紧随其后,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。巴尔姆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小卷麻线——那是他平时用来捆药草的——悄悄塞进袖口,才快步跟上。
通道不长,尽头是一片开阔的露台。露台悬在虚空之上,脚下是翻滚的银雾,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桥,桥身由无数断裂的丝线编织而成,随风摇晃,发出细微的“铮铮”声,如同琴弦将断未断。
桥中央,站着一个背对他们的人影,手里握着一根发光的针。
“第三根针……”西洛克喃喃。
那人缓缓转身——却不是人。它的脸是一块空白的布,上面没有任何五官,只有几道歪斜的针脚,像是有人试图缝出一张脸,却中途放弃了。
“你们谁来缝我?”它开口,声音像是许多细线同时摩擦,“缝好了,针就给你们。”
巴尔姆小声嘀咕:“这题超纲了啊……我们又不是裁缝。”
艾拉却盯着那张空白的脸,忽然说:“它缺的不是脸,是名字。”
西洛克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他从袖中抽出那卷麻线——不知何时已被巴尔姆塞给了他——咬断一截,穿入那根发光的针。
“我来缝。”他说。
他走上桥,每一步都踩在断裂的丝线上,桥身剧烈摇晃,但没有崩塌。他站在那无面者面前,深吸一口气,开始下针。
第一针,缝下左眼的位置,线头打了个结,像一颗泪痣。
第二针,勾出嘴角的弧度,微微上扬,带着一点倔强。
第三针,沿着额角拉出一道旧伤疤的痕迹——和他自己臂上的一模一样。
当他收线时,无面者的脸终于完整。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映在雾中的倒影,忽然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它说,把针递给他,“现在,你们可以回去了。”
西洛克接过针,针身温热,仿佛有心跳。
三人转身往回走,桥在他们身后一寸寸化为飞灰,融入雾中。回到露台时,老乔已不见踪影,只有香炉还在原地,茉莉香淡了许多。
巴尔姆揉了揉鼻子:“奇怪,怎么突然觉得……这香味其实挺难闻的?”
巴尔姆话音刚落,香炉“噗”地一声,冒出最后一缕灰烟,随即彻底熄了。那股甜腻的茉莉味像被谁一把掐住脖子,戛然而止。
“谢天谢地。”艾拉松开一直捂着口鼻的手,深深吸了口气,“再闻下去,我怕自己会梦见自己在给守夜人跳脱衣舞。”
“那你跳吗?”巴尔姆立刻接话,眼睛亮得像刚偷了鸡的狐狸,“我可以提供伴奏——用我的镰刀敲陶罐,节奏感超强。”
“你敲一下,我就把你缝进梦边当背景板。”艾拉冷冷瞪他一眼,高跟鞋“咔”地踩在香炉边缘,把那破铜烂铁踢得歪倒,“这玩意儿该不会还藏着什么机关吧?”
西洛克没说话,低头端详手中的第三根断针。针身泛着微光,温热如活物,轻轻颤动,仿佛在回应他的心跳。他将三根断针并排放在掌心——第一根锈迹斑斑,第二根缠着银线,第三根则通体透亮,尾端竟浮现出极细的青色纹路,与他手臂上的如出一辙。
“缝其三……”他喃喃,“现在齐了。”
话音未落,祭坛中央的石台忽然“咯噔”一响,地面微微震动。三人同时后退半步,只见石台缓缓下沉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凹槽,形状恰好能嵌入陶瓮。
“哦豁,自动售货机模式启动了?”巴尔姆凑近,鼻子几乎贴到地面,“要不要投币?我这儿有两枚铜板,一枚上周赌赢的,一枚是从守夜人裤兜里顺的——别问,问就是‘战术性借用’。”
西洛克没理他,直接将陶瓮放入凹槽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如同钥匙转动锁芯。陶瓮表面的“三”字骤然亮起,三根断针同时悬浮而起,在空中旋转交织,化作一道细密的光网,将陶瓮包裹其中。下一秒,瓮盖“砰”地弹开!
没有爆炸,没有魔气,只有一团软乎乎、毛茸茸的东西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巴尔姆脚边。
“……这是啥?”他低头,一脸警惕。
那东西约莫拳头大小,通体雪白,圆滚滚,像一团被搓成球的棉花,但仔细看,它还在微微起伏——居然在呼吸!
艾拉眯起眼:“看起来……像某种圣物?”
“圣物?”巴尔姆蹲下,用镰刀尖戳了戳,“圣物会打呼噜吗?”
果然,那团白球发出细微的“呼噜噜”声,还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上一小撮淡蓝色的绒毛。
西洛克皱眉:“织梦坊的圣物,据说是一只‘梦茧’,能吸收噩梦,孵化出安宁。但没人见过真品——因为见过的人都睡着了,再也没醒。”
“所以……咱们现在是捡了个定时催眠炸弹?”巴尔姆立刻缩手,往后跳了一大步,结果一脚踩中自己袍角,踉跄着扑向祭坛边的挂毯。
“哗啦!”
挂毯被他拽下半幅,灰尘簌簌落下,底下赫然露出一幅壁画——画中是个披着斗篷的人,手持三根针,正将一只白茧缝进月亮里。而月亮下方,写着一行小字:“茧醒之时,雾散之日。”
“哇哦,”艾拉吹了声口哨,“看来咱们不是来取针的,是来送货上门的。”
就在这时,那团白球忽然睁开眼——两只圆溜溜的、泛着金光的小眼睛,直勾勾盯着西洛克。
“它……认主了?”巴尔姆咽了口唾沫。
白球“嗖”地弹起,像颗毛茸茸的炮弹,直扑西洛克胸口。西洛克下意识伸手去挡,却被它一头撞进怀里,顺势钻进他敞开的衣襟,蜷在他心口位置,满足地又打起呼噜。
“……它还挺挑。”艾拉嘴角微扬,“不找医生,不找夜行者,专挑猎魔人当暖床。”
“喂!这算不算性骚扰?”巴尔姆抗议,“它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当它的备用抱枕!”
西洛克无奈地低头,隔着衣服感受那团温热的小东西,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奇异的平静——连体内那股躁动的青纹之力都安静下来了。
“它不是骚扰,”他低声说,“它在确认我们是不是‘真心缝过东西的人’。”
艾拉挑眉:“那它怎么不钻我怀里?我缝过至少三百个伤口。”
“因为你缝的时候,心里想着任务。”西洛克看了她一眼,“而我……缝自己的时候,只想活着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巴尔姆打破沉默:“那我现在缝点啥还来得及吗?比如……缝个道歉信给我上周炸掉的炼金学徒?”
“晚了。”艾拉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焦黑的木片——正是之前从天花板掉下来的那块。她翻过来,背面竟刻着一行小字:“梦茧归位,回针闭合。速离此地,否则……地毯要脏了。”
“地毯?”巴尔姆一愣,低头看向脚下——祭坛地面铺着一块深红色旧毯,边缘已经霉烂。
下一秒,整块地毯猛地鼓起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!
“卧槽!”巴尔姆跳起来,镰刀横扫,“谁在下面偷听?!”
地毯“哗啦”掀开,钻出三个灰扑扑的小东西——形似刺猬,却长着针线般的尖刺,背上还驮着迷你缝纫机,正“哒哒哒”地疯狂运转。
“梦虱!”艾拉低呼,“它们靠吃未完成的梦为生,最讨厌干净的圣物!”
果然,那三只梦虱一见到西洛克怀里的白球,立刻龇牙咧嘴,背上的缝纫机喷出黑线,朝他们射来!
“躲开!”西洛克一把拽过巴尔姆,同时将陶瓮踢向其中一只梦虱。陶瓮砸中目标,梦虱“嗷”地惨叫,缝纫机卡壳,喷出一团乱麻。
艾拉已化作白影跃起,短刃划过,另一只梦虱的缝纫机应声断成两截。但第三只狡猾得很,绕到祭坛后,猛地扯下墙上一幅绣片——正是那幅“会走路的钟楼”。
绣片落地瞬间,钟楼竟活了过来,迈着砖石腿“咚咚咚”冲来,钟面大口一张,就要把西洛克吞进去!
“又是违反常理!”巴尔姆大喊,抄起香炉砸过去,“吃这个!祖传醒神香!”
香炉砸中钟楼,没碎,反而被钟楼一口吞下。下一秒,钟楼浑身冒烟,打了个响亮的嗝,吐出一堆焦黑的茉莉花瓣,摇摇晃晃倒地不动了。
“……原来它也怕难闻的香味。”巴尔姆得意地叉腰。
三只梦虱见势不妙,尖叫着钻回地毯缝隙,消失不见。
祭坛重归寂静,只有白球在西洛克怀里睡得香甜。
“走吧。”西洛克将陶瓮重新抱起,“梦茧到手,回针已闭。织梦坊的任务……结束了。”
三人踏出祭坛时,外面的雾已薄了许多。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灰白,如今被天光撕开几道缝隙,透出微弱的青蓝色。风也变了调子,不再带着刺骨的湿冷,反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。
“这雾……真的在散。”艾拉仰头望天,眯起眼,“‘茧醒之时,雾散之日’——那小东西才打了个盹,就真管用?”
西洛克没答话,只是下意识按了按胸口。那团白球还在他衣襟里蜷着,呼吸平稳,仿佛刚才那场混乱不过是它梦中的一段插曲。奇怪的是,他体内的青纹也确实安静了,不再如以往那样隐隐灼烧、躁动不安,反倒像沉入深水的鱼,温顺而沉默。
巴尔姆走在最后,一边拍打袍子上的灰尘,一边嘟囔:“我总觉得咱们漏了点什么。比如——为什么织梦坊要我们把梦茧送回月亮?月亮又不是快递柜。”
“也许月亮是某种容器。”艾拉随口接道,“或者,是封印的锚点。你没注意壁画里那人缝的是‘月亮’,而不是‘天空’或‘梦境’?”
“哦,所以咱们其实是帮月亮补丁?”巴尔姆夸张地叹了口气,“早知道该收双倍报酬。毕竟,给天体做针线活,风险系数太高了。”
他们沿着石阶下行,穿过一道早已坍塌半边的拱门。门外是一片荒芜的庭院,杂草高过膝盖,但草叶上却凝着露珠,在稀薄的晨光里闪烁如碎银。一只灰雀从枯枝上惊起,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林子,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。
“等等。”西洛克忽然停下脚步。
艾拉和巴尔姆立刻警觉。但四周并无异样,只有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。
“怎么了?”艾拉低声问。
西洛克缓缓抬起手,指向庭院中央——那里本该空无一物,可此刻,草地上却多了一行脚印。不是他们的。脚印很小,像是孩童所留,边缘模糊,仿佛刚踩下不久,却又不沾泥土,只在草叶上留下淡淡的银痕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巴尔姆蹲下,用镰刀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枚脚印。银痕微微泛光,随即消散,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。
“不,不是人。”西洛克摇头,“没有体温残留,也没有气息。更像是……投影,或者回响。”
艾拉皱眉:“织梦坊的地界,不该有外人能进来。除非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