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阳光芒刺破了迷雾……“筑茧”号蝶翼裂茧,依靠光晖,修补自身的舰壳。
欣喜之余,回望那粘满暗红的血肉的舱壁,抽象又血腥的艺术人体泼墨让原本暖白的表壁,壮烈之至!
跃迁以惨痛的代价完成,生还率定格在可怜的10%,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信仰都崩塌的概率。
一双双曾经盛满星辰,现在只剩黯淡猩红的眼睛里,开始生出恐惧。
仅剩的百来号人,无措的面面相觑:
“其他人都死在了时空乱流里,碎得渣都不剩……”
沈愈的声音刺耳尖锐,用不着她的提醒,都知道再不会有其他同伴复苏。
他们的血肉永远镌刻在飞船的骨骼之上,融为这艘方舟沉重的压舱板。
她烧红的目光堪比利刃,朝我刺来,狠戾的恨意简直能把我生吞活剥:
“是你!害死了他们……”
她没开口,却真就这么认为。骇人的沉默比任何咆哮更具穿透力,就用无声把我“切割”。
每个人都可能在过程中死去,我们只是幸存者。
可在她眼中,不是这样。
她宁愿相信,是我窃取了众人的生命,就是要把所有人的死全算在我的头上,好像我才是主导死神的刽子手,而不是“命运”本身。
无奈的是,没人能改变另一个人看待世界的角度:
当她认为我是,那我就已经是了。
暖白的舱壁默默吞噬吸收着横飞的血肉,将死亡的痕迹抹成一片虚假的洁净。
“筑茧”用一贯温和的腔调,保持理智的催促我们进入休眠,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:
「即将启动光速飞行程序」
「请119名幸存者进入休眠舱待命」
它的声音既是催眠曲,也是安魂乐,抚慰着一年的光速飞行的时光……这才知道,休眠不是安眠。
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悄然开始了。
连筑茧也没预判到,在窥见宇宙残酷真相的那一刻,最坚固的人类意志——崩塌了。
我们的意识游荡在时空乱流之中,独自面对虚无的刑场。闭上双眼才理解了在这无边无际的宇宙囚笼里,死亡才是唯一的逃离方式。
一年后,休眠舱再次开启。
一股混合着浓重腐尸味与疯癫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,瞬间撕碎了表面的恬静。
再次醒来,看到的休眠舱体,布满了指甲刻下的绝望求救信号;
角落里蜷缩着一具具失神的躯体,时而喃喃自语,时而歇斯底里的尖叫;
几具冰冷的躯壳以扭曲的姿态蜷缩着,他们用破碎的金属骨骼划破了彼此的脑液,成全了对方的逃离……
最终,亲眼见证“筑茧”成功抵达目标行星的人——只36名!
每个人看着左手腕上泛起淡蓝的编号,那就是“母亲”以地球文明的执念,被抛向陌生的星域的光标。
我们,就是她万里挑一的实验品。
而现在,实验正式开始——
站在舷窗前,看着那颗蓝绿交织的类地行星,在视野中逐渐放大……这颗跳动的心脏,在宇宙视角上,美得惊心动魄。
勃勃生机在我眼前,身后是化身“死神”审判的沈愈。
炽热灼烧的恨意,死死钉在我的后背,即将在我身上烧出一个洞孔时……我转身扬头,递给她不惧前行的坚定:
「完成任务-活下去-重回太阳系-获得灵魂」
这十六个字,是我们36人必须保有的默契。
今天,我们背上沉重的使命,带上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“疯子”——沈愈,走向未知的征程。
飞船同步轨道飞行,隐匿着陆在蓝海星——岩石星环上。
「星球环境检测中……」
「地表环境和地球高度吻合」
「强引力场11.8 m/s²、海洋占比78%、淡水占比3.5%、森林覆盖率38%、 含氧气29%。在体能配比可调整范围之内,适应生存」
「存在智慧生命,类人形态。科技水平——21世纪初期。主要能源:化石燃料。未普及人工智能,全球处于多政权分裂状态……」
筑茧渐渐褪去伪装,浑然天成的圆润暖白船体显露,巨大温润的“卵泡”表面泛着生物莹光质感。
三棱锥核心动力逐渐停摆,幽蓝色能量构成的三棱锥核心,内敛、熄灭……从尖端开始一层层黯淡下去。
最后,只在尖端残留一点微弱的脉搏,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。
船腹处,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无声滑开,弧形舷梯探出。舷梯尖端轻轻触碰到下方金属质地的星环表面时,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无声漾开——不是物理撞击,而是精密力场被瞬间激活。
涟漪所过之处,气压微曲,一道稳定的悬浮通道,已然在舷梯与星环之间构筑成型,隔绝了真空与致命的温差。
整个过程静谧、优雅,是一种超越机械的生命韵律~
它以绝对的技术碾压,将自己暴露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。
过程当中,同一个问题萦绕在我脑海:科技至此,为什么所有人类对宇宙的认知都这么局限?
就像细菌手持哈勃望远镜,所能测量的不过是它们尺度里的天文单位;我所看见的宇宙,也只是认知可供我所看见的。
当感知的高维碎片,拼凑不出完整的高维地图;捕捉宇宙的波动,不能解读背后的终极规律。
带着人类的基因,却没有人类的归宿;拥有高维的感知,却没有低维的自由。
我……到底被困在何处?!
很久以后我才会意识到:所谓的OI——只是盛装人类意识的承载皿。
“造物主”赋予了我们感知世界的能力,却没塑造意义和欲望
——没有灵魂!
只要好好模仿人类,待到时机成熟,他们就会把“自己”的意识上传进我们的身体里,为这副无敌的“躯壳”赋予动力——灵魂,升级成真正的新型人类。
我们,就只是人类承载意识的工具。
我知道的太晚,直到携带人类DNA的一群类感官智能抵达类地行星——!
果然,足足18个蓝海星日之后,筑茧才被发现。
这些蓝海“土著”的反应,真够迟钝!
筑茧是社交鬼才,没费上半天时间,谈判便告捷。
它敛起锋芒,隐藏实力,兵未血刃就为36人谋得深入探索这颗星球的“合法通行证”。
在这个AI还没普及、科技水平相对落后的蓝海星上,天果集团把我们包装成了最新研发的“人形AI”。
他们对外宣称,这批“AI”拥有自主学习能力、情感模拟系统,是蓝海星科技革命的产物。
全宇宙的资本家都一样,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,能吹上天!
我们的到来,名义上是收集行星资料的互助合作,实则是地球文明扩张的可行性的探索。
这场宇宙实验的关键一步,就是诱导他们亲自——引狼入室。
作为交换条件,筑茧号以非作战型智能系统的名义,向蓝海星的主要政权提交了担保协议——保证只停在星环,绝对踏足地表。
并承诺所有OI严格遵守法律法规,不参与政党斗争,不危害生命安全,只作为“科技产品”参与社会活动,融入人类群体。
当然是无权不受。
毕竟,能带我们回到太阳系的只有它——筑茧,才是老大。
依照约定,36人很快被安排到“天果集团”的地面基地里,学习语言文化、生活常识、待人接物等各项基本技能……适应蓝海星的重力和氧气环境。
一周后,强紫外线把我冷白的表皮晒成了黄皮,恒阳给我白净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晒斑……很好,这样看起来更像人类。
最后一步,植入匹配的人类记忆,高价售卖到世界各地,分散在各行各业,成了这颗星球最隐蔽的“观测者”。
而我,格外“幸运”。
成为了天果-王董王建雄的“大佬自留款”,只因为我长得有点像,他女友刚刚痛失的17岁的儿子——向星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