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赢接了个电话便匆匆下山,没进采摘园。
老杨提着一大筐水果,带着玩疯后昏昏欲睡的小南先回了别墅。罗曼和夏林走的是后山平缓但绕远的小路,回来时已是薄暮。
小南累得在回程车上就睡沉了,被抱回房也没醒。直到晚餐摆好,他揉着眼睛去敲夏林的房门,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。
大家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,从采摘园回来,似乎就没再见过夏林。电话拨过去,听筒里传来冰冷的“不在服务区”提示音。
罗曼一边翻手机里的自拍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:“下山路上信号是不好。我让她自己先走,反正就一条大路,还能走丢不成?”她忙着筛选自拍的滤镜,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焦急。
窗外,暮色四合,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山里的夜来得快,寒意混着湿气,丝丝缕缕从门窗缝隙钻进来。
张赢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“老杨,你看好小南。我出去找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你这时候出去找,黑灯瞎火,两个人再走岔了,不是更乱?”罗曼放下手机,瞥了他一眼,声音依旧平稳,“这山不大,就一条主路。她一个大活人,能出什么事?说不定是自己躲哪儿清净去了。要我说,最稳妥的就是在这儿等。”
张赢冷冷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边上不言不语的老杨,没再多说一个字,抓起玄关柜上的手电,转身推门,径直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和雨幕里。
再回来时,天已黑透,雨势渐密。小南闻声跑出来,只看见张赢独自立在玄关灯光下,肩头衣角已被雨水洇湿,面色比出门时更沉。
“夏老师呢?”小南怯怯地问。
张赢没答,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,被这夜雨浇得又冷又湿。山是不大,可夜黑林密,气温骤降,她又……
他正要转身去拿座机联系度假村保安,一阵由远及近的摩托引擎轰鸣声,由远而近。
吱嘎—— 刺耳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。
门被推开,湿冷的空气裹挟着两个人影撞了进来。
是安仔。他单手用力搀扶着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——正是夏林。
两个人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夏林身上披着一件沾满泥污的、宽大的牛仔外套,头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颊,嘴唇冻得发紫,左脚踝处肿起老高。安仔身上只穿了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灰色运动背心,湿布料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年轻人特有的挺拔线条和健硕肌理,水珠顺着利落的短发和下颌线不断滚落。
“二叔,”安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,“夏老师找到了。”
张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夏林脸上。他没动,只是站在那里,玄关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,让人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很平,眼睛只盯着夏林。
夏林瑟缩了一下,不知是因为冷,还是别的。她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下山……走岔了路,不小心……扭到了。”
张赢没接话。他几步走过去,身上还沾着着雨水的寒气。他没看安仔,也没看夏林受伤的脚,只是伸出手,动作不算轻柔地,一把将夏林肩上那件沾满泥泞的牛仔外套剥了下来,随手递给旁边的安仔。
夏林山上只剩下一件雨水湿透的针织衫,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体上,内衣的轮廓甚至隐约可见,夏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,双臂不由自主抱在胸前。
张赢的目光刮过她狼狈的身体上,“上楼,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,“换件干衣服。”
夏林点了点头,没敢看他,忍着痛,一瘸一拐地往楼梯挪去。
旁边的安仔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去扶她一把。
就在这时,张赢侧过头,目光平平地扫了安仔一眼。
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,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。但安仔伸到一半的手,就那么僵在了半空。年轻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臂缓缓放下,最终只是垂下眼,声音也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
“二叔,夏老师交给你。我回屋了。”
说完,他接过那件湿漉漉的脏外套,没再看任何人,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,只留下地板上几串湿漉漉的脚印,和空气里弥漫的、雨水混合着泥土与年轻男性体热的、某种极具侵略性的、尚未散尽的气息。
张赢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看着夏林艰难上楼的背影,又瞥了一眼安仔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。玄关灯光惨白,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,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,泄露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