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,六瓣梅花
书名:羿世 第一卷 作者:凝甲 本章字数:4569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03

01
辩机大师和鲁顺带着羿铎一路东行,不几日就进了河间府地界。

鲁顺用车拉着羿铎,因为道路平坦,再加上三餐都有吃食,走得倒也轻快。

从交河渡过了滹沱河后,转而向南,一日的工夫就来到了子牙山下。辩机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,他带着鲁顺转过几座山岗,来到一处颇有规模的农庄之前。这农庄隐在山脚下的一大片树林之间,十分古朴。

农庄大门前,积雪被整齐地清扫在一边。辩机上前叩动门环,不一会儿就有个面色黑红的中年汉子开了门,辩机脸上露出笑意,合掌施礼:“陈兄弟一向可好,请通报吕庄主,上党行脚僧辩机到了。”

那汉子显是认得辩机大师,脸上露出喜悦神色,哇哇地说了两声,却是个哑巴。他做了个有请的手势,引三人进了院子,然后跑去通报。鲁顺四处张望,见这庄子十分宽阔,栽了不少高大树木,房屋皆齐整简拙,房檐和树梢都压着积雪,地面却扫得干净。

“辩机师兄—”呼声传来,有人从院子里边疾步走了出来。最前面的五十多岁样子,面庞方正丰润,留着长髯。远远看见辩机,那人带着洪亮的笑声,长声说道:“师兄,你终于到了,已等你多日了。”辩机迎上去施礼,“吕师兄,别来无恙。”

吕庄主走到近前,用手托着辩机大师的手臂,谈笑间,延请他们三人进去前堂,寒暄过后,先安排人带鲁顺和羿铎去休息,自己和辩机接着攀谈。

鲁顺背着羿铎到了客房,见屋中整洁简雅,桌案前有点好的火盆,散着热气。鲁顺把羿铎抱到床上,喂他喝了几口热乎汤水。他这时才留意到,墙角装饰着一株梅花盆景,斜插的枝条上已经结出了三两颗雪青中透着粉色的萌芽。

与此同时,在一处朴素的书房中,吕庄主、辩机大师以及另外一位穿着一袭素袍的中年人正围坐在茶桌前长叙。

听辩机大师讲完寻找羿铎的经过,吕庄主叹了口气:“如此说来,只怕王锆师侄已经遇难了。”

三人一时沉默,气氛中多了几分悲苍。

素袍男子说道:“王锆忍辱负重,不惜摧残自己,真乃伟丈夫。”

吕庄主道:“鹊山会的人抓捕羿铎,王师侄不惜暴露自己,拼着性命救下这个孩子,必是有我们还不知悉的缘由,我们也一定要护他周全。”吕庄主又问辩机:“羿铎的伤势究竟如何?要怎样医治?”

辩机答道:“外伤最重的在右边小腿,刀伤贯穿筋肉,几乎要割断脚筋。然而这一刀刺的蹊跷,似乎特意避开了骨肉中最关键之处,再稍有一丝一毫的差距,他这条腿就永久地残废了。我若猜得不错,这一刀必是王师侄刺的,在某种特殊情况下,以残忍的手段蒙骗鹊山会众人,以达到保住羿铎性命的目的。”

“如此说来是医得好的?”吕庄主问道,

辩机点了下头:“医得好,这少年人身体禀赋很好,腿伤之外,还有几处骨折和刀箭伤,都可以在三个月内康复。我已经以紫霄丹为基,为他配好了药,只是还要麻烦师兄再找位郎中,准备些清毒养肌的外用药物。”

“我细柳庄中就有郎中和储备的药材,此事不难。”吕庄主点头应承。

“然而麻烦的是,这少年后脑受了重击,头部血离经隧、气机逆乱而意识不清,如痴呆了一般,我路上给他服用了几次通脑瘀的汤药,却效果不大,颇为棘手……”辩机接着说道。

“意识不清……痴呆……”

吕庄主眉头紧锁,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:“我们梅隐宗如此关注羿氏,乃是因为依据祖师留下的预言所演算得出的猜想,而羿天纲伤重而逝,已然和我们的演算结果不一致……假设羿铎的脑疾医不好……难道是我们没有参透预言的玄机?”

“九奇师兄精于河洛、擅长演算天地玄机,不知如何作想?”吕庄主问向那素袍男子。

天机先生白九奇刚从江南赶到,他说起话来,带着浓郁的吴语口音:

“却不用先下结论咯。依据预言,眼前的乱世要经历百年,天下生灵涂炭,然后有圣者出于东北方,拯救万民于水火,还天下太平。而自从二十年前的那场大地震开始,天地灵气逆转,东北之地出现了龙脉汇集的朝案气象。虽然聚集天地之气的龙眼还没有显现出来,但大气象已成,确是实实在在的。这大地震已经印证了祖师预言的准确,而我们推算的时间,也和这天象变化相符合。

至于圣者究竟是谁,却不仅在乎天,也在乎人。天人互动之中,又有很多玄机,不是可以事先预测的。所谓‘铜山西崩,洛钟东应’,这神机莫测之果,包含了万事相效由的因,而这万事之因中,自然也包括了我等隐梅宗弟子的作为。由此,我们只需把事做好,循天道而尽人事,圣者便自会出现。”

辩机大师听了点头:“九奇师兄所言在理。我们之前判断宁国公羿天纲便是那天选之人,而今他已然逝去,那我们就再找,不管是不是出自羿氏一族,这圣者总是会显现出来。”

吕庄主接过话去:“鹊山会这两年频频发力于辽东塞北之地,不但派人大举北上,又策划了一场大战事。如此大动干戈,只怕他们的终极目标不仅仅是要除掉宁国公府的势力,隐藏在背后的黑暗魔尊很可能也发觉了天地灵气之变,想要去毁灭正在形成的龙脉,以阻止天下演变,让人间世界永远停留在遍地死亡和饥荒战乱的黑暗之中。而这龙眼之所在,正是在北陆以北的方向!”

辩机大师沉声说道:“自从魔尊百年前出现以来,人世间邪恶黑暗的力量就不断滋长,变得越来越强大。这邪魔善于操弄人心中的邪念,以无边恶法吞噬天地间的良善正气,让人变成行尸走肉,最终要让苍天之下都成为人间地狱。我隐梅宗人必要为苍生除掉这魔头,虽危险重重,也绝不退缩。”

他们三人深谈许久,直到夜色已深,才结束话题。

翌日一早,辩机大师带着庄里的郎中一起,来给羿铎换了外用的药膏,又喂他服了汤药。过了半个时辰,羿铎的脸色红润了些,便搀扶着他出去活动下筋骨。

途中羿铎却不停地喃喃自语,像是在和谁说话一般。吕庄主和白九奇也在,一问之下,才知道这些痴傻行为乃是这少年的常态。

吕庄主心中奇怪,便轻声问羿铎:“你在和谁说话?”

羿铎眼神空洞,答道:“无形先生,我在和无形先生说话。”

“无形先生?他在哪儿?”吕庄主更加奇怪。

“我不知道,可他在和我讲话。”

“他和你说什么?”

“一些傻话,奇怪的傻话。”羿铎空着眼神,喃喃而答。

吕庄主叹了口气,对辩机大师说:“脑疾如此之重,还是扶他去休息吧。”而一旁的白九奇却眼含深意,一言不发地观察着羿铎的举动。

正好书房就在旁边,几人进去茶叙,羿铎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看,众人顺着他的眼光望去,原来墙上有一幅古拙的水墨画,画的是常见的墨梅,吕庄主笑问:“羿少将军也喜欢水墨丹青吗?”羿铎却似乎没有听到一般,只是呆呆地看着,白九奇走到羿铎身边,问了声:“你在看什么?”

羿铎伸出手指,指着画中的一处梅枝:“这朵梅花,有六片花瓣。”

众人不由都是一惊,因为六瓣梅花,正是隐梅宗几百年来秘而不宣的标符。那幅画作中确实隐藏了一朵,却被这痴呆的少年一眼就找了出来。

02

杀声伴着鼓响,席卷而来。大同军的先锋毫不停息,狂潮一般撞向大宁城墙,羽箭呼啸,遮盖了天日。可惜这城坚固,如披着铁甲的孤独巨兽,傲然迎击汹涌而至的敌骑。

“控——放——”号令声中,城墙上射出箭雨,敌军纷纷中箭落马,不及靠近,就已丢下了上百具被马蹄踏碎的尸体。

城防火炮营的统领请示是否开炮轰击,被满铁阻住,他令各军各营将佐,如敌骑进入了弓弩的射程之内,就由城上弓箭手射退,除此之外,都不去理他。

久攻不下,大同军停了攻势,派出散骑到城下骂阵,想要引守军出城野战。然而任凭大同军叫骂,城头守军就是不理会,有冒进的敌骑又想靠近城墙,却被箭雨逼退。

被守军的漠视搞得暴躁,骂阵敌军的语言越来越下流不堪。

僵持了一个多时辰,看着城外敌军的气焰消退下去了,满铁转身说道:“敌士气已衰,我要派出一支军出战,人数不能多,但是必须胜!哪位将军想去抢这首战之功?”

众将纷纷请战,站在满铁身边的羿天清,转身到满铁面前,躬身拱手:“满帅,末将羿天清请战,请以近卫军五百骑,挫敌于城下!”

羿天清是新任近卫军提督,职务不在满铁之下,近卫军也并没有编入守城之军的序列。但满铁是此战主帅,临敌阵前,即便是年龄资历不逊于满铁,羿天清也要遵行下属之礼。

“近卫军要守护公府、弹压内城,为何请战出城?”满铁问他。

“启禀满帅,显州一役,近卫诸营折损了许多手足弟兄,军中自上而下都憋着一口恶气,无处发泄。正好有人送上门来,请准我出战,以洗刷耻辱,复我军威!”羿天清朗声回答。

“好!就请羿将军下去走一趟,让弟兄们去去火气!”

城门前的铁栅吊起,一队骑兵从里面轰隆隆地开了出来。五百铁骑快速摆开一个硕大的三角锥阵形。排在最前面的,是身披双层铁甲、只露出双眼的重甲骑兵,坐下的战马也披着厚厚的护具,羿天清率众紧随其后,红黑色将旗在他身后飘扬。人和马匹呼出一团一团白气,铁蹄敲地,将士们肃然无声,等待着领军主将发令冲锋。

见守军出战,大同军的阵形中也响起了号角声。士兵们搓着冻僵的手脚,重新鼓起精神,准备迎敌。正在带队骂阵的大同军偏将黑面浓须,高壮威猛,见守军终于出城来了,欣喜之中张狂起来,更是加大了叫骂的声音。

羿天清却不去理会骂阵敌将,双目紧盯着他身后的大同军大阵。

就在羿天清抽出战刀,准备下令攻击的瞬间,意外一幕却发生了。

“鼠辈也敢辱我!”羿天清身旁的护卫骑兵中,忽然有人暴喝,随即一骑暴起,从重甲骑兵之间猛然窜了出去。马上那名军士背影矫健,如下山之虎,疾风般向叫阵敌将扑了过去。

意外之下,正忙着骂阵的敌将狂吼一声,挥舞手中厚背长刀,策马迎来。

两匹战马的速度都是极快,马蹄的爆发力在雪地上卷起两股白色尘烟,相向疾突。眼看就要撞在一起,那敌将骑术精湛,疾驰之中拉动缰绳,向旁边一侧,又扫出长刀,眼看着就要将迎面驰来的一人一骑横劈为两段。

雷轰电掣的一刹那间,那名关宁军军士突然俯身,将身躯藏在右侧马鞍之下,躲过擦着头盔横扫而过的刀锋,与此同时,他把长槊交到左手,右手以电光般的速度抽出鞍上的马刀,一挥而出,将就要交叉而过的敌将马腿削成两段。

刀光还没散去,那马匹悲鸣一声,就轰然撞倒在地,敌将被甩出了一丈远的地方。

铁甲军士调转回马头,又向仓皇爬起的敌将疾驰而来,激响的马蹄声中,又是一刀挥出,对方的头颅就翻滚到了半空之中,残躯不及摔倒,整齐切断的脖颈上,鲜血如狂泉喷出。

其他还有十几骑来骂阵的大同军兵士,已然被这一瞬间的杀戮惊住了。但那军士却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,再调转马头,狂吼一声冲了过去,长槊翻飞之下,顷刻间几名敌军被挑落坠马,剩下的吓得胆丧魂惊,纷纷四散溃逃。

军士不去追赶逃敌,纵马狂飙,在敌军长阵前卷起一道滚滚雪龙。他猛然勒马,万军之前,马蹄高高扬起。

“宵小鼠辈,安敢犯我!”

一声惊天大吼,震得天地回响,仿佛从半空之中扑出一只猛虎,惊得大同军的战马纷纷夹尾后退。直到此时,城上城下的将士才看清了这名军士的面容,一张黑红色的少年面庞。

羿天清见敌军士气大衰,发令冲锋。五百铁骑一齐发动,摧枯拉朽般突入大同军的长阵,刹时间杀声四起,血光飞舞,大同军的轻骑兵被撞得人仰马翻,很快就散了阵型。羿天清命众军收紧阵形,在敌阵中横向扫荡,敌军乱成一团,四下溃散。

见目的已经达到,羿天清一声令下,率军退出厮杀,撤回了城里。

这场搏杀,原野上留下了上千具大同军的尸体,而出战的关宁军几无伤亡。

这一战之后,大同军后撤五里,不敢再上前挑衅。

是夜,满铁的大帐中,营火烧得通红。

总结完首日之战的得失之后,满铁并没有让大家散去,帐中将佐也都知道,尚有一宗棘手的军务没有处理。众人心知肚明,却又谁都不说,这群朴素爽直的北陆军汉间,竟有了些莫名的尴尬气氛。

“该奖的要奖,该罚的也得罚!军规森严,谁也违背不得,拖着也避不开。”

满铁坐在帅位上,望了一眼身边的羿天清,又望望两边的众将,随后板起面孔,对帐外高喊一声:

“把军士刘简押上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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