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去之后,你会失去‘卡伦’这个名字。”米拉解释,“潮间之隙不能容纳真实之名,否则会被现实锚定,崩塌得更快。你得选一个新的——一个只属于这里的名。”
卡伦想了想,忽然笑了:“那就叫‘漏船’吧。反正巴尔老这么叫我。”
码头的雾还没散尽,咸腥的海风裹着铁锈味往人鼻子里钻。卡伦——现在该叫“漏船”了——刚踏出灯塔范围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炸雷似的吼:“漏船!你个混账玩意儿又把老子的扳手藏哪儿去了?!”
巴尔站在一堆破木箱上,机械义肢咔哒咔哒地转着关节,活像只暴躁的蒸汽螃蟹。他一眼瞅见卡伦,眉头一拧:“等等……你脸怎么白得跟腌鲱鱼似的?”
“名字丢了。”卡伦耸耸肩,语气轻松得像丢了顶帽子,“现在叫‘漏船’。”
“哈!”巴尔一拍大腿,震得义肢喷出一缕白汽,“这名字我用了三年,终于成真了!”
躲在巴尔背后的芬恩探出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:“船长……你不会连自己姓啥都忘了吧?那咱家祖传的炖鳕鱼秘方咋办?”
“配方在酒桶底第三层夹板里,用油纸包着。”卡伦脱口而出,随即苦笑,“看来脑子还在,就是户口本没了。”
这时,赛琳娜从一艘歪斜的渔船后绕出来,手里拎着个滴水的皮囊,发梢还沾着海藻。“地下水道入口找到了,在废弃鱼市底下。不过——”她眯起眼,“潮汐比预想快,再拖半个钟头,通道就会被淤泥封死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巴尔撸起袖子,“老子扛着你们游过去!”
“别,”赛琳娜拦住他,“水道里有‘回响鳗’,会模仿人声诱捕猎物。上次有个走私贩子,听见他娘喊他回家吃饭,结果一头扎进鳗鱼窝,连骨头都被唱小曲儿啃光了。”
芬恩缩了缩脖子:“那……那它们会学我说话吗?”
“会啊。”赛琳娜一本正经,“比如——‘芬恩,快来吃糖!’”
“呜哇!”芬恩立刻捂住耳朵,“我不听我不听!”
卡伦忍不住笑出声,但笑容很快凝住。他望向港口方向——那里本该停泊“惊奇号”的位置,只剩几片漂浮的碎木板。
“船没了,”他低声说,“但第十海钥匙的线索还在锈锚湾。维克多偷船,肯定是为了抢在我们前头进‘回响之眼’。”
“那老狐狸连自己早餐吃几个煎蛋都要算三遍利息,”巴尔啐了一口,“他敢动咱的船,老子就把他的假发钉在桅杆上当风向标!”
“冷静点,”赛琳娜递过皮囊,“先喝口水。我在鱼市废墟里顺来的,加了薄荷和一点龙舌兰——别问哪来的龙舌兰,反正不是偷的。”
卡伦接过皮囊,刚喝一口,就呛得咳嗽:“这玩意儿能点火!”
“提神嘛。”赛琳娜眨眨眼,“对了,我在水道口遇到个怪人,自称‘潮语者’,说愿意带路,但要报酬。”
“什么报酬?”
“他说……要听一个没人听过的故事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芬恩突然举手:“我知道!上个月我在甲板上看见一只章鱼用八条腿同时打结,结果把自己缠成了海带寿司!”
“太短。”赛琳娜摇头。
巴尔挠头:“那……我初恋是条美人鱼,后来发现她是税务官假扮的?”
“太假。”卡伦翻白眼。
沉默片刻,他忽然开口:“我来讲吧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:“从前有个贵族少爷,为了救一只受伤的海妖幼崽,烧了自家图书馆的航海图。他爹气得把他逐出家门,但他走那天,偷偷把海妖藏在行李箱夹层里……结果半路海妖打了个喷嚏,喷出一颗珍珠,正好砸中追兵的脑门。”
“然后呢?”芬恩屏住呼吸。
“然后?”卡伦嘴角微扬,“那颗珍珠后来成了‘惊奇号’的第一枚船徽。”
赛琳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这故事……确实没人听过。”
就在这时,雾中传来一阵轻快的口哨声。一个披着褪色蓝斗篷的身影踱步而来,脚踝上系着贝壳串,走路却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“故事不错,”那人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细纹的脸,左眼是正常的褐色,右眼却泛着幽蓝,像盛着一小片夜海,“我叫莉芮尔,潮语者。跟我来,趁‘回响鳗’还在午睡。”
巴尔警惕地挡在前面:“你咋证明不是维克多雇的?”
莉芮尔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枚湿漉漉的怀表,打开盖子——里面没有指针,只有一小团缓缓旋转的水涡。
“因为,”她轻声说,“维克多•莱恩的名字,刚刚从潮汐之书上消失了。”
众人一愣。
卡伦却立刻明白了:“他进‘回响之眼’了?”
“不,”莉芮尔眼神复杂,“他是被抹去了。就像……从未存在过。”
码头的风忽然冷了几分。
芬恩悄悄拉住卡伦的衣角:“船长……我们还会回来吗?”
卡伦低头看她,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:“只要‘惊奇号’的魂还在,咱们就能把它拼回来——哪怕用破木板、旧帆布,和一肚子不服输的臭脾气。”
巴尔哈哈大笑,一把扛起芬恩:“走喽!去把那老狐狸的假发抢回来!”
众人跟着莉芮尔穿过废弃鱼市的残垣断壁,脚下是湿滑的青苔与碎裂的陶罐。海风在这里被高墙切割成细碎的呜咽,偶尔夹杂着远处海鸥的嘶鸣,仿佛整座港口都在低声讲述被遗忘的故事。
莉芮尔走得不快,却异常笃定。她每走十步便停下,侧耳倾听地面下传来的微弱水声,有时还会蹲下,将手掌贴在石板上,闭眼数息。那枚无指针的怀表始终挂在她腰间,水涡缓慢旋转,像一颗活着的心脏。
“你刚才说维克多被‘抹去’了,”卡伦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潮汐之书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