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芮尔没有立刻回答，直到绕过一堆腐烂的渔网，才轻声道：“那是记录所有曾航行于第十海之人名字的活页书。它不写功绩，只记存在。若有人强行闯入‘回响之眼’而未持钥匙，又或试图篡改海图真言……名字就会从书页上蒸发，连记忆都会被潮水冲淡。久而久之，世上再无人记得他——包括他自己。”
芬恩小声问：“那……他现在在哪？”
“或许还在‘回响之眼’里游荡，”莉芮尔望向远处海平线，“又或许，已经成了回响的一部分——一段无人能辨的低语，一阵突然停住的浪。”
巴尔啐了一口：“活该！谁让他动咱的船！”
“但‘惊奇号’不是普通船。”卡伦忽然停下脚步，眉头紧锁，“它是用‘回响木’造的，龙骨里嵌着初代航海者的誓言。就算被拆成碎片，只要核心没毁，它就不会真正消失。”
赛琳娜点头：“所以维克多偷船，不只是为了进‘回响之眼’——他可能想用船本身当钥匙。”
“聪明。”莉芮尔嘴角微扬，“可惜太急了。真正的钥匙，从来不在船上，而在讲故事的人心里。”
众人一怔。
卡伦想起自己刚才讲的那个故事——关于贵族少爷、海妖幼崽，还有那颗砸中追兵的珍珠。他忽然明白，那不是随口编的童话，而是某种……契约的重述。
莉芮尔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，潮湿阴冷，墙壁上爬满发光的蓝藻，如同星河流淌于地底。“水道入口到了。鳗鱼确实会学人说话，但它们只模仿恐惧。只要你们心里没鬼，它们就拿你们没办法。”
“那我完了！”芬恩哀嚎，“我昨晚梦见自己把船长的朗姆酒全喝光了！”
“那你可得憋住别喊出来。”巴尔拍她脑袋，“不然鳗鱼一学你哭腔，老子先把你扔进去喂它们。”
众人笑作一团，紧张稍稍缓解。
下到水道深处，空气变得粘稠，水声在四壁间回荡，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。卡伦走在最前，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，却始终没拔出来。他知道，在这里，武器不如一句真话有用。
走了约莫半刻钟，前方豁然开阔——一个圆形地下湖静静躺在岩洞中央，湖面如镜，倒映着穹顶上垂挂的钟乳石。湖心有一座小岛，岛上立着一块黑曜石碑，碑上刻着一行字：“凡欲见真海者，必先失其名。”
“这就是‘回响之眼’的前庭。”莉芮尔轻声说，“维克多应该就是在这里消失的。他带了三十七个手下，一个都没出来。”
卡伦凝视湖面，忽然发现自己的倒影没有脸——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，像被水晕开的墨迹。
“别看太久。”赛琳娜拉他一把，“看得久了，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过。”
就在这时，湖面泛起涟漪。不是风吹，也不是鱼跃，而是某种节奏——像心跳，又像吟唱。
“它们醒了。”莉芮尔迅速从斗篷里取出一枚贝壳哨子，吹出一段悠长而古怪的调子。湖面的涟漪渐渐平复，但黑暗深处，一双双幽绿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“别动。”她低声警告，“回响鳗认得潮语者的调子，但只给一次机会。”
众人屏息。时间仿佛凝固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些眼睛慢慢沉回水中，湖面恢复平静。
莉芮尔松了口气：“好了，安全了。但我们要快——潮水正在上涨，再过一个钟头，这里会被完全淹没。”
“那石碑呢？”卡伦问。
“那是门，也是试炼。”她指向湖心，“要过去，得有人讲一个‘真实的谎言’——听起来荒谬，却藏着真心。讲得好，湖会分开；讲不好……”她没说完，但眼神已说明一切。
芬恩小声嘀咕：“这比考数学还难……”
卡伦深吸一口气，向前一步，站在湖边。
“我来讲。”他说。
众人安静下来。
他望着无面的倒影，缓缓开口：“我其实不是卡伦。我是个逃兵，来自一支早已解散的皇家舰队。那天我本该执行命令，烧掉一座藏有异端航海图的村庄。但我放走了所有人，包括那个抱着海妖幼崽的女孩。后来我改名换姓，混进海盗堆里，只为找一条能让我赎罪的航线。‘惊奇号’不是我的船——它是那女孩送我的礼物，她说：‘你欠大海一条命，那就用一辈子还吧。’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哑：“所以，我不是船长。我只是个替大海看船的人。”
湖面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水从中裂开，一道由气泡与微光组成的桥缓缓升起，通向湖心小岛。
莉芮尔眼中闪过惊讶，随即化为敬意：“你讲的不是故事……是忏悔。”
卡伦苦笑：“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钥匙。”
卡伦踏上气泡桥时，脚底传来一阵酥麻，像是踩在活物的脊背上。他回头招呼：“都跟上！别磨蹭，这玩意儿看着不结实。”
赛琳娜第一个跟上来，靴子轻巧地落在光桥上，一边走一边掏出小本子速记：“气泡结构稳定，但有轻微震颤频率……可能与情绪共鸣有关。”她抬头瞥了卡伦一眼，“你那番话，是真心的？”
“废话。”卡伦没好气，“难道我还能对着鳗鱼背稿子？”
巴尔•铁锚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，机械义肢发出“咔哒”一声，试探性地踩上去。桥面微微下沉，吓得芬恩尖叫一声扑到他背上：“巴尔哥！它要塌了！”
“闭嘴！”巴尔吼了一嗓子，结果桥面真晃了晃。他赶紧压低声音，瓮声瓮气地补了句：“……对不起啊，桥大人。”
众人终于安全抵达湖心小岛。岛上空无一物，只有一口锈迹斑斑的青铜井，井沿刻着一圈海螺纹路。卡伦蹲下摸了摸，指尖沾了层咸腥的水汽。
“这就是‘回响之眼’的前庭？”芬恩探头往井里看，差点栽进去，被赛琳娜一把揪住后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