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湿、阴冷、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头顶不再是星空，而是一片高耸的穹顶，彩绘玻璃透进幽蓝月光，映照出斑驳的圣徒画像。四壁是黑石砌成的哥特式拱廊，藤蔓缠绕着生锈的铁烛台，远处隐约传来滴水声。
“我们……进了教堂？”赛琳娜眯起眼，手指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解剖刀——她习惯性地把武器藏在裙摆褶皱里。
卡伦环顾四周，心跳微快。这地方他认得。或者说，梦里见过——祖父书房那本烫金皮册子里，就画过这座“溺亡者之堂”。传说它是第十海入口的第一道试炼场，专为测试闯入者的“执念”。
“别乱碰东西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这里每块石头都可能咬人。”
“说得好像你来过似的。”巴尔嘟囔着，却还是下意识用义肢挡在芬恩前面。
“我……我觉得墙上有字！”芬恩指着右侧石柱，声音发颤。
众人凑近一看，果然，湿漉漉的石面上浮现出一行荧光绿字，歪歪扭扭，像是小孩涂鸦：“欢迎回家，小卡伦。你还记得怎么忏悔吗？”
卡伦脸色一白。
“哟，熟人啊？”赛琳娜挑眉，语气轻松，眼神却锐利，“你小时候在这儿干过什么坏事？偷吃圣餐面包？”
“……我七岁那年，偷偷把祖父的怀表塞进圣水盆，想试试能不能让时间倒流。”卡伦苦笑，“结果怀表生锈了，还被神父追着打了三条街。”
“噗——”芬恩忍不住笑出声，又赶紧捂嘴。
就在这时，教堂深处传来“吱呀”一声，像是老旧门轴转动。一道佝偻身影缓缓走出阴影——是个穿黑袍的老妇人，手里提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却是蓝色火焰。
“三十七年了，”她嗓音沙哑如砂纸，“终于有人带着‘静默女士’的钥匙回来。”
“您是？”赛琳娜上前半步，学者本能压过了警惕。
“守堂人艾格尼丝。”老妇人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停在卡伦脸上，“你祖父临终前，托我等你。他说，若你真来了，就问你一句：‘你找到比第十海更重要的东西了吗？’”
卡伦一怔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没立刻回答。脑海里闪过这些年——被海军学院除名那天的雨、在酒馆被人嘲笑“疯子船长”、芬恩第一次爬上桅杆吓得哭鼻子、巴尔用义肢给他拧开卡住的罗盘、赛琳娜在风暴夜里递来的热可可……
“找到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的船员。”
老妇人嘴角微微一扬，忽然将油灯往地上一摔！
蓝火炸开，地面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向下的石阶。“走吧，孩子们。真正的‘溺亡者之堂’在下面——上面这个，只是门厅。”
“门厅？！”巴尔瞪眼，“这地方够开三场葬礼了！”
“快走！”艾格尼丝催促，“诅咒每百年苏醒一次，再过十分钟，那些‘没忏悔完的魂’就要出来点名了。”
众人急忙往下跑。石阶湿滑，芬恩差点摔倒，被赛琳娜一把拽住。
“谢、谢谢赛琳娜姐！”芬恩喘着气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不过……你刚才是不是偷偷把老奶奶的蓝火苗藏了一小撮在袖子里？”
赛琳娜脚步未停，只是嘴角微微一扬，袖口轻轻一抖，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蓝焰便悄然没入她手腕上的银镯中。“职业习惯，”她低声说，“谁知道下面有没有照明用的蜡烛？再说了……这火不寻常。”
石阶向下延伸得比想象中更深，空气愈发阴冷，连呼吸都凝成白雾。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人形浮雕，五官扭曲，双手捂脸，仿佛在无声尖叫。卡伦走在最前，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别看那些雕像。”艾格尼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，沙哑却清晰，“它们不是装饰——是失败者的印记。每一个，都是曾闯入此地却未能通过试炼的人。他们的执念太重，被教堂‘吃’了。”
“那我们要是失败了，也会变成墙上的哭脸？”芬恩小声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不一定。”巴尔粗声接话，机械手指咔哒轻响，“说不定我这铁胳膊能卡住教堂的牙缝，给你们争取逃跑时间。”
众人低笑，紧张稍缓。
又走了约莫百级台阶，前方豁然开朗。一座地下圣堂出现在眼前——穹顶低矮，却布满倒悬的钟乳石，每一根尖端都滴着幽蓝色液体，落在地面的水洼中发出“叮——”的清音，如同钟摆。
圣堂中央，是一座干涸的洗礼池，池底刻着巨大的海图，线条由某种发光苔藓勾勒而成，隐约可见第十海的位置——那里本该是空白，此刻却浮现出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符号。
“那是……‘静默女士’的真名？”卡伦喃喃道。
“不，”艾格尼丝摇头，“那是她的‘锚点’。你们带钥匙来，不是为了开启第十海，而是为了确认——你们是否配得上知道它的秘密。”
她转身，目光如炬：“试炼现在开始。每人必须独自走过洗礼池，回答一个问题。若答案真实，池水会显影你们心中所求；若虚伪，池底会升起‘溺亡之手’，把人拖入记忆深渊。”
“等等！”芬恩慌了，“我、我才十六岁！我能有什么执念？”
“年龄无关。”艾格尼丝淡淡道，“执念不分大小，只分真假。”
巴尔第一个上前，大步跨入池中。池底苔藓微光闪烁，水面竟凭空浮现，清澈如镜。
“你的问题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空中响起一个低沉如潮汐回响的声音：“你为何拒绝装上完整的机械躯体？”
巴尔沉默片刻，低头看着自己仅存的左臂和右腿的金属关节。“因为……我想记住疼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疼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。要是全换成铁的，我怕哪天醒来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水面泛起涟漪，映出少年时的他站在废墟中，怀里抱着妹妹烧焦的布娃娃。池水未动，无手伸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