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看?等黑鳍帮的刀架你脖子上,你也觉得好看!”巴尔甩了甩他那只蒸汽义肢,活塞“嗤”地喷出一股白气,吓得芬恩差点从船舷翻下去。
卡伦站在船尾,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那张血绘符文卷轴。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,微微起伏,仿佛有呼吸。他没说话,但眉头一直没松开——昨夜那句“持心不伪”,像根刺扎在他心里。他不是没撒过谎,也不是没骗过人。为了第十海钥匙,他甚至偷过海军档案、伪造过港口通行证。这玩意儿真能信他?
“别愁眉苦脸了,船长。”赛琳娜从舱口钻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腾腾的海藻茶,“信念又不是‘完美无瑕’,是‘真心所向’。你要是连自己都不信自己在找钥匙,那才真过不去。”
卡伦接过茶,苦笑:“我怕的不是不信,是信得太狠,反而疯了。”
赛琳娜挑眉:“那你现在清醒吗?”
“勉强算吧。”他啜了一口茶,烫得龇牙,“这玩意儿加辣椒粉了?”
“加了点提神的红藻,别挑三拣四。”她转身朝船头喊,“巴尔!卫兵快到了,把你的机械臂藏好——上次你说那是‘钓鱼竿’,人家差点把你当走私军火的抓了!”
“我那是改良型锚钩!”巴尔吼回去,但还是顺手拉下油布盖住义肢,嘴里嘀咕,“要不是为了省税,老子早装个真金白银的胳膊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码头尽头传来铁靴踏地的节奏声。三名港口卫兵晃悠悠走来,领头的是个圆脸矮个子,名叫托比,平日最爱收点小费换“睁只眼闭只眼”。
“哟,惊奇号?”托比眯眼打量,“听说你们昨晚在玛拉那儿惹事了?”
“我们只是借了点风,托比队长。”卡伦迎上去,笑容恰到好处,顺手塞过去一包“特制烟草”——其实是晒干的甜叶草,但包装印着贵族纹章,唬人一流。
托比掂了掂,满意地塞进怀里:“行吧。不过今早起航得登记。去哪?”
“北礁渔场,补点鳕鱼。”卡伦眼皮都不眨。
“鳕鱼?这季节?”托比狐疑,“你船底挂的可是深海压舱石,不是拖网用的。”
赛琳娜立刻插话:“新研究!深海鳕鱼会发光,我写论文用。”她掏出一本厚得能砸晕人的笔记,哗啦翻开,“你看,第387页,附图、数据、还有……嗯,鱼的自画像。”
托比盯着那页上一只歪歪扭扭、长着胡子的鱼,愣了三秒,摆摆手:“行行行,赶紧走。别让我看见你们往鲸喉方向拐——那地方昨天又吞了条商船,连泡都没冒。”
等卫兵走远,芬恩从桅杆后探出头:“他们信了?”
“信一半。”卡伦收起假笑,神色一凛,“但足够了。升帆,启锚,趁雾还没散。”
巴尔一声令下,船员们麻利动作起来。芬恩也蹦跳着去拉前帆索,结果被绳子绊了一跤,整个人扑进一堆渔网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:“……我这是提前演练落水逃生!”
没人理她。船缓缓离坞,驶入灰蓝色的晨雾。
就在“惊奇号”船尾刚离开码头木桩时,那根木桩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,表面浮现出一道与昨夜水中相同的蓝光字迹:“信者已启程。喉,将醒。”
而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,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静静注视着远去的船影,低声对怀里的鹦鹉说:“跟紧那艘船,小绿。主人要的东西,就在那个疯船长手里。”
雾霭渐浓,海面如被一层薄纱笼罩,连船首劈开的浪花都显得迟缓而无声。惊奇号在灰白之间穿行,仿佛驶入了世界的缝隙。
卡伦站在舵轮旁,手指轻搭在黄铜舵柄上,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卷血绘符文卷轴上——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腰间的皮匣中,只偶尔随船身微晃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。他没再说话,但眉宇间的紧绷稍稍松弛了些。或许是因为赛琳娜那句“信念是真心所向”,又或许只是因为这雾太厚,厚到连怀疑都暂时沉入海底。
“北礁渔场?”巴尔踱步过来,蒸汽义肢压低了声音,活塞轻微嗡鸣,“你真打算绕那么远?”
“不绕。”卡伦低声道,“我们走‘幽喉暗流’。”
巴尔猛地顿住脚步,眼珠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:“你是疯了还是昨晚喝多了鲸油?那条水道三十年没人敢走!连海盗都绕着它画圈!”
“正因为没人敢走,才安全。”卡伦转过头,嘴角微扬,眼里却毫无笑意,“而且……卷轴指向那里。”
巴尔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,转身朝甲板另一头走去,边走边嘟囔:“等我死了,记得把我的义肢熔了铸成墓碑,上面刻:‘此人死于船长的浪漫主义’。”
船尾传来一阵窸窣声。芬恩不知何时爬上了后桅横杆,怀里抱着一捆绳子,正试图用打结的方式模仿一只章鱼的触手。“你看!”她兴奋地朝下面喊,“这次我加了螺旋结构,水流阻力小了百分之二十!”
“掉下来你就只剩百分之零了!”巴尔吼回去。
赛琳娜倚在舷窗边,手里翻着那本“深海鳕鱼研究笔记”——其实里面夹着的是她偷偷绘制的幽喉海域古海图,墨迹尚未干透。她抬眼望向远方,雾中隐约有礁石轮廓若隐若现,像巨兽的脊骨浮出水面。
“快到入口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卡伦点头,掌舵的手微微调整角度。惊奇号悄然滑入一片更为浓稠的雾区,四周忽然静得连海浪声都消失了,只剩下船体与水摩擦的低吟。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,带着一股咸腥中混杂铁锈的味道。
就在这时,船底传来一声闷响——不是撞击,更像是某种共鸣。
“什么声音?”芬恩从横杆上滑下来,差点又摔进渔网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