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不换。”他说，“但谢谢你告诉我，我还记得那天。”
莉芮尔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，带着一丝无奈。“果然……瓦尔家的人，骨子里都倔得要命。”
她收起水晶瓶，转身走向船舱。“那就祝你们好运。不过记住——第十海不欢迎带着秘密的人。它会把秘密变成锚，拖你们沉底。”
乌鸦船悄然隐入雾中，如同从未出现。
小艇继续前行。无人说话。只有木桨偶尔划破水面的声音。
过了许久，巴尔才嘟囔：“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把船弄散架了？”
“是。”赛琳娜答。
“那船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撑到它该停的地方。”她望向前方，雾霭深处，隐约有光——不是火光，也不是星光，而是一种沉静的、乳白色的微芒，如同月光沉淀千年后的颜色。
乳白色的光越来越近，像一层薄纱裹着海面。小艇滑进那片区域时，连水声都变轻了，仿佛海水也屏住了呼吸。
“这地方……怎么连鱼都不跳了？”芬恩缩在船尾，抱着膝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好像怕吵醒什么。
“安静点对你没坏处。”巴尔用机械义肢敲了敲船板，齿轮咔哒一响，“不过你说得对——太静了。连我这铁胳膊都起鸡皮疙瘩。”
卡伦没说话，只是把青铜哨子攥得更紧了些。哨子冰凉，却隐隐发烫，像是活的。他想起莉芮尔临走前那句“它会把秘密变成锚”，胃里就一阵发紧。他祖父的名字……她怎么会知道？那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看那儿！”赛琳娜突然指向左前方。
雾中浮出一座孤岛，不大，顶多半个码头那么宽。岛上立着一尊石像——半人高，披着斗篷，脸被风蚀得模糊不清，但双手捧着个陶罐，罐口朝天，像是在接雨。
“又是神像谜题？”巴尔皱眉，“上回那个‘三只眼的海神’差点让我把午饭吐出来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赛琳娜眯起眼，“这造型……是‘守忆者’。传说祂专门收容被遗忘之人的记忆。可第十海不该有这种东西——这里连‘存在’都未必算数。”
小艇靠岸时，船底轻轻一震。芬恩第一个跳上去，结果脚下一滑，差点扑进神像怀里。
“哎哟！这石头怎么湿漉漉的？”她摸了一把，指尖沾了层黏糊糊的银色液体，“像鼻涕……但香香的？”
“别舔！”卡伦赶紧拦住她伸向嘴边的手指。
“我没想舔！”芬恩委屈地嘟囔，“我只是……好奇嘛。”
赛琳娜蹲下身，用小刀刮了点银液，装进玻璃瓶。“可能是‘忆露’——传说中凝结的记忆残渣。如果真是这个，咱们或许能从里面提取点线索。”
正说着，岛后传来脚步声。
四人立刻警觉。巴尔的机械臂“唰”地弹出扳手，卡伦手按剑柄，连芬恩都躲到了赛琳娜背后。
一个穿灰袍的老头慢悠悠走出来，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，腰间挂满贝壳和干海葵。他眯眼打量他们，嗓音沙哑：“身份？”
“……游客？”芬恩试探着说。
老头翻了个白眼：“第十海不接待游客。报真名，或报代号。否则，滚回雾里去。”
卡伦心头一跳。他们现在可是“无名之人”——既无身份，也无记录。可若直接说“我们没名字”，怕是会被当成幽灵当场驱逐。
“我们是‘惊奇号’船员。”他硬着头皮道，“来寻第十海的钥匙。”
“哦？”老头挑眉，“那船呢？”
“沉了。”巴尔抢答，一脸悲壮，“被巨章鱼拖下去的。那畜生还啃了我的假腿——哦不，是另一条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，忽然笑了：“撒谎。你那义肢崭新得能照镜子。”
巴尔一噎。
赛琳娜赶紧上前一步，递上一小袋海盐和一枚罕见的蓝珍珠——这是他们惯用的“通关礼”。“老人家，我们无意冒犯。只是听说第十海有‘未被命名的真理’，才冒险前来。”
老头掂了掂珍珠，眼神缓和了些。“真理？呵。你们要找的不是真理，是答案。而答案……得先付押金。”
“又要交东西？”芬恩小声嘀咕，“这地方怎么比港口税吏还黑？”
老头耳朵尖，听见了，哼了一声：“规矩就是规矩。要么留下一件‘与你身份最相关的东西’，要么——”他晃了晃铜铃，“我叫卫兵来。”
“卫兵？”卡伦皱眉，“这荒岛上还有卫兵？”
话音刚落，岛后“哗啦”一声，三个身影从海里爬上来——浑身湿透，穿着褪色的海军制服，脸上覆着贝壳面具，手里举着锈蚀的长戟。
“……还真是卫兵。”巴尔咽了口唾沫，“还是泡发了的那种。”
赛琳娜咬唇思索片刻，忽然摘下脖子上的吊坠——一枚嵌着微型海图的黄铜罗盘，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。
“这个，够吗？”
老头接过罗盘，眯眼端详，点点头：“可以。但只能换一个人通行。”
“不行！”卡伦脱口而出，“我们是一起的。”
“那就一起留下。”老头冷冷道。
气氛僵住。海风忽然卷起，吹得神像斗篷猎猎作响。那陶罐里，银色的忆露竟开始微微发光。
芬恩盯着罐子，忽然小声说：“等等……我好像……记得点什么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小时候，我在孤儿院床底下藏过一只木哨子。”她眼神恍惚，“也是青铜的，上面刻着渡鸦……卡伦船长，你那个哨子，是不是也有渡鸦？”
卡伦猛地低头——哨子底部，果然有一道几乎磨平的渡鸦刻痕。
他心跳如鼓。
老头见状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原来如此……你们是‘回响之子’。难怪能穿过拱门。”
他挥挥手，卫兵默默退回海中，像从未出现。
“走吧。”老头把罗盘还给赛琳娜，“守忆者认得你们。它等这一刻，比你们活得还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