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一时沉默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如针,敲在锈铁屋顶上发出空洞回响。
“那我们就造一滴。”卡伦忽然说。
“啥?”芬恩瞪大眼。
“鲸泪不是眼泪,是它们吟唱时凝结的音露。”赛琳娜眼神骤亮,“如果我们能复原‘银鳍号’船首像里的共鸣腔——传说它曾模仿过歌鲸的调子!”
雨丝斜织,锈锚巷的石板路泛着油光。卡伦把那片蓝珊瑚塞进贴身皮囊,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,靴子踩过水洼溅起泥点,正好甩在巴尔锃亮的机械义肢上。
“嘿!臭小子!”巴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义肢关节咔嗒作响,“你倒是等等老子!这破巷子连个遮雨棚都没有,老子这铁胳膊都要生锈了!”
“那你回去擦油啊。”卡伦头也不回,语气里带着点坏笑。
“呸!老子宁可泡海水也不信你那套‘造鲸泪’的疯话!”巴尔嘟囔着,却还是大步跟上,顺手把缩在斗篷里的芬恩拎到自己肩上,“小豆丁,别淋傻了,待会儿还得你钻狗洞。”
“我才不钻狗洞!”芬恩挣扎着,“上次钻完三天打喷嚏,赛琳娜姐姐说我鼻子里长蘑菇了!”
赛琳娜走在最后,一边翻看一本皮面笔记,一边轻笑:“那是霉菌,不是蘑菇。不过——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前面巷口有卫兵。”
四人立刻贴墙。锈锚巷本就是海港最乱的角落,鱼龙混杂,如今却被一队穿深蓝制服的维兰海军封锁了入口。领头的是个瘦高个,鹰钩鼻,腰间佩刀镶着银边——典型的“静默司”特务。
“他们在搜什么?”卡伦眯起眼。
“多半是冲着回声镜来的。”赛琳娜合上笔记,“玛吉那老太婆嘴快,估计早有人盯上我们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绕道?”芬恩小声问。
“绕个屁!”巴尔低吼,“老子刚修好的蒸汽阀还在前头铺子里没取!”
卡伦嘴角一扬:“那就光明正大地走过去。”
“你疯啦?”芬恩差点跳起来。
“不,他没疯。”赛琳娜忽然笑了,“他要演戏。”
十分钟后,卡伦披着件破旧渔夫斗篷,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手推车,车上堆满臭烘烘的腌鲱鱼桶。巴尔扮成醉汉,一路踉跄哼着跑调的水手谣;赛琳娜则裹着头巾,假装是他老婆,手里还牵着“女儿”芬恩——后者脸上抹了煤灰,嘴里叼着根草茎,努力装出一副“我家穷得只剩爹”的表情。
“站住!”静默司卫兵拦住他们,“证件!”
“哎哟大人!”卡伦佝偻着背,操着浓重的码头腔,“俺们是送鱼的,给‘海螺酒馆’的!您闻闻,这味儿多正宗!”
他掀开一个桶盖,一股刺鼻酸臭扑面而来。卫兵捂鼻后退,皱眉挥手:“快滚快滚!”
众人刚松口气,那鹰钩鼻队长却慢悠悠踱过来,目光如钩:“老头,你手上那茧子……不像拉网的,倒像握剑的。”
卡伦心头一紧,面上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大人眼毒!年轻时在船上砍过鲨鱼,后来手废了,改卖鱼咯。”说着,故意用右手抖了抖——那只手确实有旧伤疤,是他早年被学院开除时留下的。
鹰钩鼻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伸手去摸推车底部。
芬恩吓得屏住呼吸,巴尔的机械手指已经悄悄扣住了扳机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“轰!”
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:“着火啦!‘铁肺工坊’炸了!”
卫兵们顿时乱作一团。原来巴尔早上偷偷塞了颗劣质蒸汽弹在工坊门口,设定延时引爆,就为防万一。
“走!”卡伦低喝,推车一转,拐进旁边一条窄缝。四人七拐八绕,终于钻进一间挂着褪色海马招牌的小铺——“老蟹壳古物店”。
店主是个独眼老头,正蹲在柜台后数铜板,头也不抬:“关门了。”
“我们要买共鸣腔图纸。”赛琳娜直接说。
老头猛地抬头,独眼里精光一闪:“谁告诉你们我有?”
“十年前,‘银鳍号’沉没前,你收过它船首像的一块残片。”卡伦掏出那枚铜齿轮,轻轻放在柜台上,“这是另一半。”
老头盯着齿轮,手微微发抖。良久,他叹了口气:“你们……是卡斯特家的人?”
卡伦点头。
“唉……”老头从地板下抽出一个油布包,“拿去吧。不过记住——歌鲸的调子不能乱学。它们哭,是因为听见了人类听不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芬恩忍不住问。
老头没回答,只是望向窗外雨幕,喃喃道:“第十钥非钥……启钥之钥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卡伦正要追问,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——静默司的人追来了!
“后门!”巴尔一把扛起柜台,砸向侧墙。木板应声而裂,露出黑黢黢的通道。
“快!”赛琳娜推着芬恩先钻进去。
卡伦抓起油布包,临走前回头问:“老先生,您认识我父亲?”
老头没立刻回答,只是用那只好眼深深看了卡伦一眼,目光里混着怜悯、怀念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。他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枚锈迹斑斑的哨子,塞进卡伦手里。
“你父亲……不是死于风暴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雨声吞没,“他是听见了‘海之终章’,才跳下去的。”
卡伦一怔,手指攥紧哨子,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可没等他再问,巴尔已经一把将他拽进暗道:“发什么愣!想在这儿办葬礼?”
暗道狭窄潮湿,霉味混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。芬恩打了个喷嚏,被赛琳娜迅速捂住嘴。身后,老蟹壳古物店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巨响,夹杂着静默司特务冷硬的喝令。
“他们有猎犬。”赛琳娜低声说,从斗篷内侧抽出一小瓶透明液体,滴在通道地面和自己靴底,“薄荷精和鲸油混合,能掩盖气味,但撑不了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