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媱抬眼。
门锁有被打开的痕迹。
将门大敞开,不关上。
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,一个有气无力、胡子拉碴的男人。两腿搭在茶几上,听到声音也不回头。他对房主的情况很熟悉。
鹿媱走到沙发一旁,看得见男人的脸,男人偏过头也能看见她,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鹿媱认得这张脸,家里墙上老照片里有这个男人年轻时候的模样。
男人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。鹿媱的鼻梁与眉形像他。
“站那么远干什么,这么久不见爸爸,认不清了?”男人有些懒散,声音嘶哑不好听。长年的烟酒,损坏他的咽喉。
鹿媱轻呵了声,不明显,这人无事不登门。“爸爸回来看女儿,女儿的开心真是无法言说。女儿一个人住,家里准备的东西不多,女儿去趟超市,买些蔬菜肉食回来,爸爸就陪女儿吃顿饭吧。”
见鹿媱转身要出去,男人赶忙出声阻止:“别这么多事,我待不了那么久。”男人环顾四周,跟过去没什么两样,没多添置东西。
“拿几千块钱给我,休想糊弄我,那几个老东西死前为你铺了后路。”亲儿子不管,顾这臭丫头片子。
“女儿没有那么多钱,女儿每个月生活费是一千五,其中还包括学习开支。”鹿媱实话实说。
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普通人,全款买个小房子,已经是他们最大的极限。
谁家也供养不了一个赌徒。
男人叫鹿伟。鹿媱爷爷文化不高,想着给唯一的儿子取个好名字。
“你都快十八了,还待在家里吃闲饭,这个年纪早该自己养活自己了,全让那四个老家伙惯得不成样子。”鹿伟嘴里尽是埋怨,不为儿子爱孙女,最后享到什么福。
人在无语的时候果真会笑,跟这种陷在自己思想里,完全听不进的人有甚么好说的。
鹿媱没有假装,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自己。原身跟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,从性格到行为。
有这样打击贬低又不负责任的爸,常年见不到面的妈,原身不出问题才是不正常。
不一样的语气,不一样的称呼,鹿伟竟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,足可见他的不上心。没女儿的想女儿,有女儿的不珍惜,世事总爱反着来。
“爸爸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这么理直气壮,一点儿也不心虚理亏,爸爸的脸皮真是跟城墙一样的厚。爸爸在外人面前和在女儿面前肯定是两幅模样,不然早就被打死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,你再说一遍!”鹿伟一时未反应过来,眼睛瞪得圆,不可置信爬满了脸。
鹿媱捏捏耳廓,丝毫不在意。“爸爸又不是聋子,听得明明白白。脑子又没有病,能够理解。女儿上了一天的学,精力消耗不少,没闲情与爸爸玩。”鹿媱边说边慢慢地往门边靠。
书包不能当武器扔,里面有重要的证件,眼角余光瞥到鞋柜。
鹿伟的名声早臭了,左右邻居都不待见他,他又很会找麻烦,每次来闹得鸡飞狗跳。最终目的就是要钱,给了钱一切好说,给了钱就换了副嘴脸,带着笑一脸和气。
“爸爸也不臊得慌,要求女儿十八岁就要自己养活自己,爸爸四十好几的人了,也拉得下脸来找读高三的女儿要钱。果然人要求别人来一套一套的,对自己倒是放纵得很。”鹿媱就是要气得鹿伟七窍生烟,气得他失去理智,胡乱判断。
鹿伟哪里从鹿媱嘴里听到过此等话语,印象中是个害羞文静,逆来顺受的性子。“孝顺父母,天经地义,这话到哪儿都有理。你今天敢不给,我就闹到你学校去,闹个天翻地覆,看你还有脸待得下去。”
鹿伟读过书,知道武力是下策。今天的鹿媱很奇怪,与以前很不一样,一滴眼泪也没掉。她是个女孩子,皮娇肉嫩,几拳头下去,身上得留下痕迹,那是她翻身的罪证。
鹿媱挑眉:呦,还是个讲理的癞子,看来原身也不是很了解她的父亲。想想也是,不陪伴,不亲近,每次见到就是来要钱。
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知理又不知理的人,不好对付。他不是不知道对错是非,他只是要按照他的对错是非来。人前一个样,人后一个样。只要对他有利,他可以变换任何形象。
鹿媱嘴角勾着,眸子盛满笑,她就喜欢这种有难度的,那就看谁更会装了。“爸爸做甚么都是爸爸的自由,女儿无权干涉。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相继去世,办丧送葬不见爸爸现身,不清楚也应当。”
门大敞着,屋里的声音传出去,屋外聚集了楼上楼下不少人,看热闹的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“家里已经没有收入来源了,女儿还在念书,还以为爸爸这次回来是浪子回头,闲散四十几年总算顿悟了。”鹿媱说话素来不带脏字,就是这话越品越有意味,真是杀人不用刀,砍人不见血。
“你……”鹿伟你了个半天,愣是寻不到正确的话,被词穷堵住。
“爸爸,你怎么了?是不是在外漂泊受了苦,竟是一句整话都说不了。爸爸一定要放宽心,女儿一定会好好学习,考上好大学,毕业找份好工作。爸爸千万要保重好身体,女儿是肯定要给爸爸养老的。”说好听话谁不会,睁眼说瞎话更是拿手。
争论不需要逻辑,用不着输赢。气死对方,是鹿媱一向奉行的准则。
“唉,难为鹿媱这个孩子了,老爸是个混账,生了不管,回来就是要钱,亏她还能这么想,真是歹竹出好笋。”家丑不可外扬,鹿家爷爷吃了一辈子的苦,忍了一辈子的口,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,为孙女打算,亲手撕开假面目。
众目睽睽之下,鹿伟动不了这个手,也不会动手。挤出人群,往鹿媱方向深睨一眼。年岁长了,翅膀硬了,四个老东西的遗产都到了她手上,吞了也要她吐出来。
本来他是可以赢一大笔钱,偏生那老东西死得不是时候,沾染晦气,不赢反输了不少,害他东躲西藏,误了时机回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