嶓冢山上,妖气浓得化不开。
真浓。碧霞每往上走一步,那妖气就黏上来,缠住她的脚踝,像有只湿冷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拽她。
山脚下还闻得到村里那股焦土味,越往上,腐味越重。脚下的石缝里渗出黑汁,踩上去黏鞋底。
岩石在腐,被她踩碎时,响得不像石头裂,倒像骨头在齿间碾。咔嚓,咔嚓,后脊背一阵冒凉气。
越往上,越静。风到这里就停了,虫鸣鸟叫全没了,只剩她自己的喘气声。整座山像一口扣下来的锅,把她闷在里头。她后背的衣汗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吸。
呼哧。呼哧。
每一下都带着股灼人的热浪,烤得空气都在抖,远远望去,地面都在晃。她额头渗出细汗,嘴唇干得起皮。
碧霞放慢脚步,把呼吸压到最低。脚尖点地,像猫一样,无声。
她知道自己这身白衣太扎眼。可她没处躲。山壁光秃秃的,连棵能遮身的树都没有。她只能借着巨石的影,一步一步挪。
她伏到一块巨石后头,探出头。
巨石硌着她的肩,凉的。她屏住气,把整个人贴进石影里。白衣在黑石堆里太扎眼,她扯了把地上的黑泥,往袖口、衣襟上抹了两道。
她一探头,呼吸差点停住。
山顶中央塌出一个巨大的天坑,直径百丈,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坑口的石沿被烧得焦黑,往里塌着一圈断岩。
坑底,盘着一头太古灾蛇。
肥遗。
身如巨蟒,通体漆黑。鳞甲硬得像玄铁,每一片都有脸盆大,边缘锋利,泛着死光。最瘆人的是它一首双身。
一颗狰狞蛇头底下,分出两条粗壮蛇躯,同首共命,盘成一团,鳞甲相磨,锉刀似的响。盘得岩层直往下掉碎石。
蛇头三角如矛,嘴裂从耳根扯到耳根。獠牙挂着毒液,一滴一滴往下淌,落地滋滋冒烟。舌信猩红,一伸一缩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火,窜着。
它生六足,展四翼。六只利爪如钩,抠进岩层,每一下都在石上剝出白印。四翼漆黑,翼膜薄得透明,底下猩红的血管一根根凸着。翼一展开,扇出的风混着硫磺和腐肉的臭气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它盘在坑底,几乎占了整个天坑。它不动时,坑底像压根没有活物,只有一座盘着的、漆黑的小山。可那两团火一动,整座山就活了过来,带着要把人吞下去的劲。
妖气浓成墨浆,凶威直逼天仙中期。
那股凶威压下来,像一座山兜头罩住。她膝盖一软,又硬生生撑住。丹田里的真元被压得转得慢了半拍。她咬住舌尖,一点痛意逼回神。
此蛇一出,赤地千里。它生来就是要把一切啃成焦土的。
碧霞趴在石后,一动不动。
她在心里飞快地算。这凶威比她高出一截,硬碰,她吃亏。可她看着看着,看出了不对。
这蛇的凶是真凶。凶里头却又掺着一股躁,像被什么东西催着、赶着。它偶尔偏一偏头,对着天坑深处那片更黑的影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像在应谁的话。
应完了,又低头去吸地脉里的灵气,一口接一口,吸得焦躁。
它身下那片岩层,叫它盘了不知多少年,早就空了。空壳子上盘着这么个庞然大物,她看着都替那山腿肚子发软。
碧霞的目光落在那片黑影上。
她看不见那里有什么。可那里有一股冷,比蛇鳞还冷,比山底的夜还静。
那股冷,在看她。
她后颈的凉意又爬上来了。方才在地脉里咬她那一口,就是这个味。
她趴在石后,连气都不敢大出。
就在这时,肥遗猛地抬头。
两团血眼同时锁死碧霞藏身的巨石,瞳孔一缩,像两把锁扣上。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两块铁板似的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碎石顺着山坡滚下来,咚咚砸地。
“出来。”
声音粗粝沙哑,像砂纸磨石。那里面的贪和暴,浓得能滴出来。
碧霞知道,藏是藏不住了。她把安澜剑横在身前,剑尖压得很低。她抹了把脸上的黑血,手心黏糊糊的。
她从石后纵身跃出,剑光一闪,劈开妖气。这一剑她没留手,安澜剑鸣得清亮,她顺着这股意,整个人贴着剑光送了出去。
肥遗双翼一展,遮了半边天。天坑里狂风大作,碎石被卷起来,劈头朝她砸,密得像一场石雨。风里全是腐味,呛得她直想咳。她憋着气,剑光不敢停。
碧霞挥剑格挡,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,火星四溅。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避开她的剑,迎面砸到。她偏头,石头擦着耳侧飞过去,砸在身后的巨石上,轰的一声,碎石崩了她一脸。
她在空中翻身,脚尖在一块飞石上一点,整个人直扑肥遗面门。
“斩!”
剑光直取蛇头咽喉。剑尖撞上鳞甲,迸出一串火星,滑开了。那鳞比她想的还硬。她手腕被震得发麻。这孽畜的皮,比泰山的石头还难啃。
肥遗双躯一拧,快得不像它那身板。蛇口一张,喷出一道漆黑妖火,硫磺味冲鼻子,火舌舔过来,连空气都烧得滋滋响。
碧霞强行拧腰,整个人弹开。这一下用尽了腰力,落地时半边身子都是麻的。
妖火擦着她肩头扫过。衣袍瞬间烧出一个焦洞,边子卷起来,一股焦糊味。皮肉上一阵灼痛,她倒吸一口气。
她落了地,退两步稳住。脚跟踩出两个深印,脚下的石被她踩裂了细纹。喉咙里一股腥甜,她咽了回去。肩头的伤口渗着黑红的血,带着妖气,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滋滋冒烟。
她咬着牙,把烧烂的袖角扯下来,胡乱缠在伤口上。布一沾到燎起的泡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肥遗不给她喘气。一条蛇尾扫过来,带起的风先刮得她站不稳。她矮身从尾下滑过,剑顺势往尾上一撩,削下两片鳞甲,黑血溅了她半面。
那蛇吃痛,吼得更凶。
这一吼,山都在抖。它张开口,又要喷第二口火。碧霞顾不得肩头的伤,提气又扑上去。她不能让这火喷出来,这山下就是村子。
她这才知道,自己和它差着多少。她挨它一下,就是一道伤。它挨她一剑,不过破点皮。
可她不能退。山下那几百号人,那只干裂的碗,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,都在等她赢。她若退半步,那些人就多死一个。
她没顾上疼。
肥遗吼完那一声,天坑深处那片黑影里,飘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风里一缕烟。可她听见了。她在帝宫百年,听过太多藏在话里的算计。这笑里没有半分急,只有看戏的闲。
她握剑的手紧了紧。这东西,比那条蛇难缠。
那笑,不在蛇身上。
她猛地扭头望向那片黑。就在这时,一道魁梧身影从侧面冲了上来,镇岳斧带着风,劈向肥遗。
碧霞心口一紧。
她不是让他守在村里吗。
他怎么跟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