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魁梧身影从侧面扑上来,镇岳斧带着开山之势,劈向肥遗一侧的蛇躯。
斧风先到。肥遗那两颗血眼,第一次从碧霞身上移开,斜斜瞟了这魁梧身影一眼。
那玄甲上满是碎石划出的痕,一道一道,深的地方渗着金红灵血。他眉头都没皱。
“谁让你跟来的。”碧霞喘着气,肩上的血还在渗。
“俺不放心。”石敢当闷声答。
斧刃劈到。镇岳斧上的“镇岳”二字在灵光里一闪。斧刃切进鳞甲,像刀切豆腐,进去半尺。黑血喷出来,溅在他甲胄上,滋滋冒烟。
肥遗吃痛,一声嘶鸣刺得人耳膜发炸。它一侧身躯被劈开一道深口,黑血喷溅,落地腐蚀出一个个坑。它疯狂挣扎,巨尾横扫,带着万钧之力,甩得像一根铁柱。
石敢当被抽飞出去。
他在空中翻了几个圈,撞上一块巨石。轰的一声,巨石碎了,碎石雨点般砸在他身上。他的甲胄裂出细密的纹,从肩膀一直裂到腰。嘴角渗出金红灵血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他咬着牙,又站了起来。
一步没退。
握斧的手青筋暴起,臂甲下的筋肉绷得发紧。他的腿在抖,腰却挺得直,像一棵被风刮弯又弹回来的树。
碧霞喉结动了动。她刚才在山下怎么吩咐的?让他守着百姓,他偏来。可这会儿顾不上骂。这条蛇,她一个人真砍不动。
趁着肥遗受伤分神,她再次纵身跃起。这一次,她把全身真元都灌进安澜剑。剑身上的“安澜”二字爆出一团莹白的光,像悬了个小太阳。
剑尖直取七寸。
肥遗两面夹攻。前脸喷火,后身吐雾,封死了她所有退路。火从左边卷来,雾从右边压上,她被夹在中间。
碧霞不闪不避。
剑光劈开妖火,穿过毒雾。火苗烧焦了她的袖口,毒雾蚀得她脸上、手上火辣辣地疼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上爬。她眼睛都没眨,只盯着那七寸。
七寸那片鳞,比旁处薄。她盯了一路,就等这一刻。这是她趴在石后看了半晌才摸出来的。这孽畜再凶,总有一处护不住。
石敢当从侧面又是一斧。他双手握斧,把全身力气灌进刃里,斧光刺目,劈向肥遗脖颈。两人一前一后,像两把剪子,同时合拢。
安澜剑直直刺入肥遗心口。
白光贯体。
那一瞬,她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跳。咚,咚,咚。
她把全身真元压上去,没留余地。留余地,这条蛇就活,山下的人就活不了。
肥遗的肉身从心口开始崩。漆黑的鳞甲一片一片飞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。血肉化作浓稠的黑烟,一股脑冲上了天。那黑烟里还混着妖火的余温,烤得她脸发疼。她没退。
那条盘了千年的双身巨蟒,就这么散了。天坑里那股压人的凶威,也跟着一点点泄下去。
最后一声惨叫,震得山都在抖。那叫里有痛,有怒,也有一点别的,像松了口气。
就在它肉身彻底崩散的那一刻,一道漆黑虚影从它体内冲天而起。
那虚影没有定形。像一团翻涌的墨,又像一张一张开合的嘴。它在空中扭着、胀着,发出一阵咯咯的笑,像骨头在磨。
碧霞从没闻过这样的气。肥遗的凶是热的、躁的。这东西的冷,是从古尸里透出来的那种冷。
“多谢你替本座,除了这废物。”
碧霞瞳孔一缩。
这虚影身上的气息,跟肥遗全不一样。更古,更冷,更贪。那是要把天地万物都塞进嘴里嚼碎、连骨头渣都不吐的贪。
“好戏,才刚开场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接下来,轮到你了。”
话音落,虚影化作一道黑光,没入脚下地脉深处,眨眼没了影,像一滴水掉进海里。
她想追。抬步的瞬间,眼前一黑。丹田空空,她连站都站不稳。那东西又快又滑,她根本碰不着。她咬着牙,把这口恶气压下去。现在追它,是拿命赌。山下几百号人,赌不起。
碧霞落到天坑边。
浑身是伤,白衣被血浸透,红一块黑一块。真元快见了底。她顾不上去追那道黑光。
因为地脉里,正传来一阵轰鸣。
被肥遗抽了千年的灵气,正疯了一样往回涌。
那股回涌的劲大得吓人。她与地脉同源,比谁都清楚这股劲。千年被压着的水,一下子决了堤。山,哪扛得住。
嶓冢山开始剧烈地抖。山顶碎石往下滚,天坑边沿的岩层裂出蛛网似的纹,脚下的地一寸一寸往下塌。
碧霞脸色一白。
她懂了。
抽干的灵气一下子回灌,山撑不住。百年不遇的暴雨,就要下来了。
这雨落下来,旱是解了。可旱了三个月的地,哪接得住这么大的水。山洪一起,比那条蛇还凶。
第一滴雨砸下来,砸在她脸上。那雨硬邦邦的,像鞭子。她抹了把脸,雨是凉的。这雨一下,旱就到头了。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她转身就往山下奔。
脚步踉跄,每一步都踩得发飘。膝盖发软,好几次差点跪下去。真元耗尽后的虚劲涌上来,五脏六腑都在翻,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肚子里捅一刀。喉咙里那股腥甜又冒上来,她咽了回去。
风灌进她嘴里,又腥又凉。她分不清自己是在跑,还是在被风卷着往下掉。
一道魁梧身影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将她扛上肩。
她的身子在他肩头晃,软塌塌的。铁手箍着她的腰,箍得死紧,五根手指像铁钳,怕她掉下去。
石敢当每一步踩下去,都把脚下的石踩碎,碎石飞溅。身后的轰鸣追得更快,像一头野兽在屁股后头狂奔。
她在他肩上被颠得七荤八素。肩头的伤口又裂了,血渗过绷带,把他的铁手染成暗红。
第一滴雨落定,整座山就炸开了。雨像从天上往下倒,雨帘密得像墙。山洪裹着泥沙碎石,顺着山坡咆哮着冲下来。
“快!”她几乎是吼出来,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石敢当不答,只跑。他甲胄上的裂痕越来越多,从肩膀裂到腰,从腰裂到腿。金红灵血从缝里渗出来,在雨里凝成细丝,又被冲走。她在他肩上,听得见甲叶里那种细碎的铿响,像冬天的冰在塌。
她知道他在跟命抢。他那副甲,再裂下去,人就要散了。她想让他放下自己,他不肯。
他在硬撑。她也在硬撑。
前方,就是那村子。几百号人,还在那儿等。
她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。想起那个把最后一口水递给狗的老汉。想起排队喝水的那队人。他们要是不知道山洪要来,这会儿还站在村口。
她哑着嗓子喊:“再快些!”
石敢当喉咙里闷闷应了一声,脚下又沉了一分。
浑浊的洪水卷着整棵的大树、巨大的岩石,一路往下压。断树的枝叶还在,在水里翻滚。巨石撞在一起,咚咚地响。那水黄得发浑,翻着白沫,像煮开了的一锅黄汤。
她趴在石敢当肩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
黑云吞了山顶。她眼睛模糊了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热的从眼眶里涌出来,凉的从天上砸下来,混在一道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忽然想起那道黑光。
它没走。它一头扎进了地脉深处。
这地脉,可不光通着嶓冢山。它顺着泰山的根,四通八达,一直通到那村子底下。
碧霞的手指,在他甲胄上攥紧了。
石敢当跑得很快。他的战靴在泥地里踩出一个个深坑,每一步都溅起半人高的泥水。
比山洪快。
可那东西,要是在他们前头,先一步钻到村子底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