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霞醒来时,人在一处干山洞里。
身下铺着干草,新晒的,厚软,一股日头烤过的暖香。她动了动手指,草茎窸窸窣窣响,有几根扎进掌心,痒。
身上盖一件旧棉袄,补丁摞着补丁,红一块蓝一块灰一块,洗得倒干净,飘着点皂角味,涩涩的。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,蹭着她下巴。
洞口有几个人影,压着嗓子说话,影子被外头的光拉得老长,投在洞壁上晃。
洞里潮,石壁上洇着水痕,空气里混着干草味、烟火味,还有一点甜得发腻的药气。那药气是新来的,煮过什么,又散了。
她撑着坐起来。浑身骨头像拆过又拼回去,每块肉都在疼。肩上的伤叫人拿粗布条缠过,缠得歪歪扭扭,一条蛇绕在肩上,却结实,散不开。布条下头传来一阵一阵的跳痛,跟着心跳一下一下顶。
“仙子醒了!仙子醒了!”
一个年轻妇人端着粗陶碗跑进来,碗口缺了个口子,水在里头晃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,扒着洞门探头探脑,被妇人扭头瞪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“仙子,喝口水吧。您昏了两天了。”
碧霞接过来抿了一口。水烫,舌尖一麻,带着泥腥气,还有点铁锈味。她喝得慢,一口一口往下咽,暖水顺着喉咙沉到胃里,又从胃里漫到四肢。手边上有半块黑面饼,硬邦邦的,她没动。
“百姓们怎么样了?”她放下碗。
妇人脸上的笑僵住。她别过脸,眼眶一红,嘴唇抿成一道线。眼泪到底没憋住,一滴,两滴,砸在泥地上,洇出两个深色圆点。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,没说出话。
碧霞的手按在干草上,指节抠进草茎里。
她扶着洞壁往外走。石敢当守在洞口,嘴张了张,又合上,末了只是闷声跟在后头,脚步沉,两块石头似的在地上拖。他身上也挂了彩,臂甲上裂了几道缝,缝里渗着金红灵血,他自己拿泥糊了。
碧霞走得慢,走两步扶一下洞壁。风从洞口灌进来,她打了个寒噤。
雨停了。天还是灰的,云压得低,伸手像能扯下一把。空气里一股潮湿的腐味,有什么东西烂在泥里,烂黑了。风一刮,那股味就翻上来。
高地上搭着几十个窝棚,树枝茅草胡乱一扎,四处漏风,风从东头钻进西头钻出去,呜呜地响。棚子里躺满了人,挤得转不开身。
有人哼,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断断续续。有人咳,咳出的痰带着黑血,腥臭,落在地上慢慢洇开。
有人浑身滚烫,说胡话,旁人拿湿布给他擦额头,布搁上去没一会儿就烫得吓人。一个老妇人坐在旁边,一遍一遍蘸水,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词。
一个抱孩子的母亲靠在窝棚柱上,孩子烧得脸通红,她把孩子的脸贴在自己脸上,试温度,试一次,嘴角往下撇一下。旁边有人递过来半块饼,她摇头,舍不得吃,塞给孩子,孩子也咬不动。
还有人已经没气了。草席裹着,排在窝棚外头,等着埋。有大人,有孩子。最小的那个裹得严实,只露一双小脚,小得像两截藕,脚趾蜷着,像在睡。
碧霞蹲下去,掀开那张草席的一角。
是个老头。脸上的皱纹还僵在死前那阵疼里,眉头锁着,嘴角往下撇。嘴唇干出血,裂口结着黑痂。他手边还攥着一个小布包,布包皱成一团,想来是临死也没松开。
她把手指搭在老人腕上,皮肤冰凉。神识顺着水脉沉下去,一路探。
地脉深处的疫气冲破了岩层,顺着地下水蔓延到每个村子的井里。那东西在泰山地脉里积了千万年,前番地脉一震,水患一冲,全漏了出来,阴毒得很,寻常草药压不住。它在水里游,在土里钻,在风里飘。
唯一压得住的,是泰山赤灵芝。
那东西长在玉女峰北面的千丈绝壁上。崖壁终年罩在雾里,雾浓得看不见顶。崖面光得像刀削过,只有几道细缝能落脚,窄得塞不下一只脚。
崖底下是万丈深渊,云在下面翻,风在下面吼,一万只野兽似的。
寻常人近不了身。
碧霞转身就走。
石敢当横过来,臂甲一张,把洞口堵死。
“你真元还没回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“不去,百姓就得死。”碧霞绕开他,腿还软,走得倒快。
“俺替你去!”石敢当又挡上来,嗓子急粗了,眼里冒火,“俺这身横练筋骨,攀岩比你在行。你留着看百姓。”
“赤灵芝认的是泰山地脉血脉,只我采得。”碧霞站住,看着他,“你上去,禁制把你碾成碎甲。到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”
石敢当不吭声了。嘴抿成一条线,那张刚毅的脸看不出表情,铁拳攥得咔咔响。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又不甘心地跟上来。
碧霞拍了拍他的臂甲。
“看好百姓,等我回来。”
她朝玉女峰走。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石敢当还站在洞口,那个铁塔似的影子,一动不动。
路上有碎石子,硌脚。她没穿鞋,草鞋在混战里早丢了。石子嵌进泥里,踩上去一个一个印子。风从北边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抬手别到耳后,手背上也有伤。
玉女峰北面的崖,比嶓冢山还狠。
壁面被风雨磨得溜光,摸上去滑,没一处抓手。能踩的缝窄得只塞得进两根手指。底下云翻,风往上卷,呜呜的,像许多人在哭,又像许多人在喊。
碧霞开始攀。
真元没回,她只能靠手脚一寸一寸挪。指头抠进岩缝,指甲磨破,血从甲缝里渗出来。脚尖踩在仅容半掌的凸起上,每挪一步,力气都从脚底泄掉一截。
利石割开掌心。血顺着指缝滴,在壁上洇出一道道暗红,风一吹干,结成暗褐的痂。
风紧起来,衣袍被扯得猎猎响,身子在风里晃,一片挂在枝上的叶子似的。她把身子贴死在壁上,四脚张开,像壁虎。等风过去,再挪。
有一回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外荡出去,她指头在壁上刮出一串血痕,才把自己挂住。心跳得撞胸口。她停了停,等呼吸平了,再找下一处缝。
云从她身侧飘过去,湿的,凉的,蹭着脸。她看不清脚下,只听得见风在底下吼。有那么一瞬,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要是这会儿松了手,就什么都结束了。
她把那个念头掐了。
指甲断了一根,又断一根。断口露出嫩红的肉,血往外渗。她咬着牙,把断甲从肉里拽出来,扔了。接着攀。
掌心磨翻了皮。她撕下一条衣襟,缠在手上,咬住一头,拽紧,打个结。接着攀。
汗水从额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杀得疼。她不能松手去擦,只能偏过头,用肩膀蹭一下。肩膀一松,身子又往下滑半寸。她咬住下唇,把自己往上顶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。
等她够着崖顶,天快黑了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天边最后一点光吞掉。她的手指已经没了知觉,手上那布条叫血浸透,硬成壳。
那株通体赤红的灵芝长在一块巨石缝里。伞盖有脸盆大,红得像一团火,又像一颗心,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。不刺眼,暖的,像冬夜里一炉炭火。
周围一股清苦药香,闻一口,胸腔里那股浊气像被清水荡了一遍。
碧霞伸手去摘。
指尖刚碰到灵芝,一道漆黑的虚影从石缝里炸开。
那东西没个定形,像一团揉皱的黑布,猛地展开。一声笑从里头挤出来,咯咯的,骨头在磨。
“小丫头,本尊等你许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