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像蛇,滑腻腻凉丝丝,钻进耳道,顺着往里爬,一直爬到脑子里。
“这血灵芝有东岳禁制,本尊碰不得。你不一样。等你采下来,本尊再夺过去,岂不两全?”
虚影狂笑,化成一团黑风,直扑碧霞眉心。风是冷的,冷得扎骨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
碧霞反手抽剑。安澜出鞘,剑光一闪,劈开黑风半边。真元不够,剑锋钝得像切到一半卡住的刀,伤不到它本源。那残魂把怨念全聚成一只黑爪,五根指骨根根分明,指甲弯成匕,泛着幽光,狠狠抓向她心口。
她往后仰,爪尖擦着衣襟过去,带起一股腥气。脚下的崖石窄,她退无可退。
碧霞眼前发黑,挡不住了。
爪离心口三寸。她已经闻见那股腥臭,像烂泥底下翻上来的。
三道灵光从崖下飙上来。
头一道是一根乌木拐杖,杖头雕着龙头,龙口喷出一道浑黄灵光,黑爪当场碎开。使杖的是个佝偻老者,须发皆白,脸皮像老树皮,周身绕着大地的厚气。
第二道是一捧粉红细粉,在空中炸开,化成一团浓灵雾,把周遭妖气涤干净。出手的女子穿淡粉裙,眉间一点朱砂,身上飘着草木香。
第三道是一道水刃,无声无息,斩向残魂退路,把它逼回原地。使刃的青年面容清秀,青袍,眼神利,周身裹着水汽。他落脚时脚尖在崖壁一点,水珠溅起来又落回去。
三人出手严丝合缝,像演了千百遍。
残魂三面受敌,尖啸起来,那声音像指甲刮石板,又像猫被扔进火里。它正要再聚,碧霞胸口的东岳令自动飞出,悬在半空,金光大盛。
那是义父留的护身令,生死关头自动护主。金光从令里涌出来,一浪一浪,把残魂裹在里头。
碧霞抓住这一息,把身上剩下的真元全灌进令里。
金光炸开。那光刺目,灼热,像小太阳照下来。照在残魂上,滋滋地响,一块冰投进滚水里。
残魂一声惨叫。那叫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,像把天地间所有苦和绝望揉成一团。它在光里挣,扭,变形,像一团被火烤的墨汁。金光越来越盛,一寸一寸把它碾碎,蒸干。
末了,魂飞魄散,什么也没留下。
金光散了,东岳令落回她手里。令牌还是温的。
她靠着岩壁滑坐下去,大口喘气,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浑身力气叫抽干,指头都抬不起来。掌心全是冷汗,后背衣裳湿透,贴在身上,冰一片。崖顶的风一吹,她打了个哆嗦。
芝灵仙先过来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褐色药丸,凑到她唇边。
“仙子,先含着。”
碧霞张嘴接了。药丸苦,舌根却慢慢泛起一点甜。她看了芝灵仙一眼,这女子眉眼细细的,看人时目光垂着,像怕惊着谁。
赤鳞子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,又缩回来,咽了口唾沫。黄灵翁拿拐杖点了点地,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没说话。
三人走过来,齐齐拱手。
“泰山南麓黄精化形,黄灵翁,见过仙子。”老者弯腰,白发垂下来。
“泰山灵芝化形,芝灵仙,见过仙子。”女子声音软,像春风。
“泰山赤鳞鱼化形,赤鳞子,见过仙子。”青年声音清,像山泉滴在石上。
碧霞靠着壁,抬眼看他们。黄灵翁身上那股草木灵气厚,千年黄精,地仙后期。芝灵仙身上药香清,地仙中期。赤鳞子周身水汽流转,地仙中期。
三个人她都没见过。可那股气息是正的,没有半点邪祟味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嗓子哑,砂纸磨石头。
“老朽活了这把年纪,泰山南麓这点事,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。”黄灵翁抬头,老脸上每道皱纹都恭敬,“斩肥遗,退山洪,救百姓,老朽等看了不是一日两日。今日仙子有难,不来是说不过去的。”
“那缕残魂在嶓冢山盘了多日,我们早察觉了,只是没个下手机会。”芝灵仙接话,声音软得像哄孩子,“今日它自投罗网,也是天意。”
“山下还病着一片人。”赤鳞子额头贴在冷岩上,“若仙子不嫌弃,我等愿留下搭把手,护泰山百姓。”
碧霞沉默了几息。
她想起义父说过,修行在个人,可道不孤。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声音轻,却钉得牢,“先随我下山救人。”
三人应了,眼里的喜藏不住。赤鳞子耳朵尖红了。
碧霞撑着岩壁站起来,摘下赤灵芝,小心收进袖里。灵芝贴着袖布,凉丝丝的,像一块玉。她瞥了一眼崖底那团云,又回头看身后三人。
下山比上山慢。芝灵仙扶着她一只胳膊,赤鳞子在另一侧托着,黄灵翁走在前头探路,拐杖笃笃点着石头。三个人不说话,脚步放得极轻,像怕把她晃散了。
下了山,她把赤灵芝切碎,架起大锅熬。
苦味漫开来,清冽药香混着苦。她一碗一碗舀给发病的人,看他们手抖着接过去,一口一口把苦汤灌下去。
有人喝一口就吐,吐出来全是黑水,腥臭。碧霞蹲下去,拿袖子给他擦嘴,袖子染黑了也不管。
“再喝一口,苦过这阵就好了。”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过来,孩子烧得脸通红,闭着眼。碧霞先喂了妇人半碗,又拿匙沾了药汤,点在孩子嘴唇上。孩子咂了咂嘴,咽了。妇人跪下,被碧霞一把拉住。
“使不得。”碧霞说,“你得撑住,孩子还指着你。”
妇人抹了把脸,重重点头。
有人烧得认不出人,牙关咬得死。她让人掰开,一勺一勺灌。药汤从嘴角溢出来,顺脖子往下淌,她拿袖子接住,再送回他嘴里。
熬到第三夜,芝灵仙端来一碗热粥,硬塞到她手里。
“仙子,你手都在抖。先吃一口。”
碧霞饿狠了,吹都没吹透,抿一大口,舌头叫烫得一缩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芝灵仙慌了,拿袖子给她扇。
“慢点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碧霞吸着气,把那碗粥扒拉完,舔了舔嘴角。芝灵仙又递过来一碟咸菜,她拈了一根,嚼得咯吱响。
三天三夜,她没合眼。
第四日清早,最后一个病人退了烧。
那是个中年汉子,烧了五天,人人都以为他挺不过来。嘴唇上全是燎泡,眼窝凹下去两个坑。他睁开眼,眼神还散着,嘴唇干裂出血,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饿……”
碧霞靠着窝棚柱子,听见这个“饿”字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顺着脸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。
百姓跪了一地。哭声谢声混在一起,一锅煮开的粥。有人扯着她衣角不撒手,有人把家里剩的那点粗粮往她手里塞,布袋上打着补丁。有人磕头磕破了额头,血顺着眉毛往下淌。
碧霞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。
“别跪,都起来。”她声音轻,落得稳,“该吃吃,该喝喝,把身子养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有个老汉颤巍巍把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,布包里是几个煮鸡蛋,还热乎。她推回去,老汉又塞过来,手哆哆嗦嗦。
“仙子,您收下。”
她收下一个,剩下的推回去。
“一个就够了。”
夜深了,百姓都睡熟。
芝灵仙端着一盏油灯走到她窝棚前,没敢进去,就站在布帘外。碧霞掀开帘子,看见她站在那儿,两只手绞着衣角。
“还有事?”
芝灵仙一抬手,就握住了她那双缠满血布条的手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“仙子这手,得换药。”
碧霞愣了一下。
她被叫了一路“仙子”。这一路上,人人捧的是她的名头,没人握过她这双手。头一回,有人握着她的手,先看见的是伤。
油灯的光晃了晃,照在那两道磨翻了皮的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