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徒的风声,一夜之间传遍了泰山脚下每个村子。
村里人坐在村口石碾子上抽旱烟,眯着眼说这事,像在说自家孩子。
“听说了没?那位仙子,要收徒弟了。”
“一个黄精精,白胡子拖到胸口,拄根龙头拐,走路慢得像棵会走的树。”
“还有个灵芝精,穿粉裙子,眉间一点红,身上总带药香,闻一口心就静。”
“最俏的是个赤鳞鱼精,汶水河里长大的后生,水性好得能在水底猫三天三夜。”
说的人吧嗒一口烟,听的人点头。石碾子上还坐着个老婆婆,怀里揣个小纸包,包里是前几日领的药,没舍得喝,拿布一层一层裹着。她听人说,手指在纸包上摩挲了两下,没言语。
一个扎总角的小孩挤过来,仰着脸问。
“娘,鱼精师兄,会吐泡泡不?”
大人拿手一按他脑袋。
“吐你个脑壳。”
孩子缩脖子跑了,惹得一圈人笑。笑完了,又都不说话,抽着烟看远处山影。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。
“这往后啊,”有人磕了磕烟袋,“仙子有人帮衬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半晌,另一个老汉吧嗒一口烟,吐出一团白气。
“是好事。她一个姑娘家,扛这些,扛得太久了。”
老婆婆把怀里那个纸包又紧了紧,站起身,弓着背往家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山影,没说话。
石碾子上的人又沉默了一阵。烟锅子明灭。
“那年大旱,”有人忽然开口,声音哑,“我闺女就是没熬过去。要不是仙子那场雨,我这把老骨头,早埋嶓冢山脚下了。”
他没再说第二句,磕了磕烟袋,扛起锄头下地去了。
夜深了。
高地上的窝棚一盏一盏暗下去,只剩几盏油灯亮着,光从布帘缝里漏出来,细细一条黄线。百姓睡熟了。
有人打鼾,像拉风箱。有人说梦话,含含糊糊。有人磨牙,咯吱咯吱,老鼠啃木头。风从窝棚顶刮过去,茅草簌簌响。
黄灵翁从自己窝棚里出来。走得慢,拐杖点地,笃,笃,笃,像打更。月光照在他白发上,霜似的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张草铺,又把布帘放下。
他在碧霞窝棚前站定。身后跟着芝灵仙和赤鳞子。芝灵仙低着头,手指绞衣角,把衣角绞得皱成一团。赤鳞子站最后,嘴唇抿紧,眼睛亮,两颗洗过的星。他青袍下摆沾了水痕,想来是从河边过来的。
三人齐齐跪下。
膝盖磕地,闷响一声。干草被压下去,压出三个坑。
黄灵翁叩首,额头贴地。
“师父在上。弟子黄灵翁,修行千年,没服过谁。”他声音老,一句一句,像老根在土里慢慢扎,“可师父为百姓做的事,弟子看在眼里。斩肥遗,退山洪,抗瘟疫,桩桩件件,都是弟子想都不敢想的。”
“弟子愿拜师父为师,从今往后,听师父差遣,护泰山百姓,万死不辞。”
芝灵仙叩首,声音轻,带着颤。
“师父。弟子是灵芝化形,最懂药性。可弟子只会采药制药,从不知道药还能这么用在人身上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师父教弟子熬药分药喂药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弟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人。”
“弟子愿跟着师父,学本事,救更多的人。”
赤鳞子叩首,声音清亮,带股少年犟。话说到最后一个字,嗓子劈了一下,他咳了一声,又把腰挺直。
“师父。弟子是汶水河里一条鱼。祖父常说,做人要知恩图报。师父救了汶水河百姓,救了弟子的乡亲。弟子没别的本事,只会游水潜水。可弟子这条命,从今日起就是师父的。师父叫往东,弟子绝不往西。”
他说到“绝不往西”四个字,把腰又挺直了一寸。水边长大的后生,脖子梗着,眼里那点少年气,亮得很。
三个影子被月光拉长,投在布帘上,三棵并排的树。
碧霞从窝棚里出来。
她没说话,站着看他们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脸还白,白得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筋。肩上伤还在疼,一阵一阵,有人在里头敲鼓。她站得直。
她走到黄灵翁跟前,弯腰,双手扶他胳膊。他胳膊上一层老茧,硬得像老树皮,蹭得她掌心发痒。夜风里还飘着窝棚那边的柴灰味,混着一点药苦。
“起来。”
黄灵翁抬头,眼眶红了。他活了一千年,跪过不少人,这一回,跪得心甘情愿。他往后趔趄了一下,没敢动,由着她那点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托起来。
她又走到芝灵仙跟前,扶她起来。芝灵仙站起时眼泪掉下来,砸在碧霞手背上,热的,一滴雨。
最后是赤鳞子。她扶他起来时,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眼睛却亮。他手心里全是水,凉的,腥的,是汶水河的味。
碧霞看着他们三个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肩上,一层薄纱。
“你们拜我为师,我没什么东西给你们。”她声音轻,风吹草尖,每个字却清楚,“没有丹方,没有秘籍,没有速成的法门。我只有一条路,我自己走过来的。路上有坑,有坎,有石头,有泥。”
“你们跟着走,摔了,自己爬。爬不起来,我拉一把。拉不起来,我背。”
黄灵翁别过脸,拿袖子擦,越擦越多。他那袖子本就旧,这一擦,湿了一片。
芝灵仙哭出了声,抽抽搭搭,一个小女孩。
赤鳞子没哭,嘴唇抖得厉害,咬住,咬白。
“行了。”碧霞说,“别哭了。都回去睡。明早还有活。”
三人擦干泪,对着她又深鞠一躬,转身回窝棚。
走了两步,芝灵仙又停下来,回头。
“师父,手上的伤……弟子明早来给您换。”
碧霞摆摆手。
“先管好你自己。”
芝灵仙应了一声,这才走。走出去好几步,还回头看。
碧霞站在月光里看他们背影。黄灵翁背驼了,走得慢,拐杖笃笃响。芝灵仙走几步回一次头,怕她跑了似的。赤鳞子走最后,步子稳,一步一步,在量脚下的地。
她回窝棚,坐在干草上,靠墙,闭眼。
窝棚里黑,只有月光从草缝里漏进来,一点一点落在地上。她听见隔壁棚子里有人翻身,干草窸窣响。又听见远处一只夜鸟叫了两声,没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血痂,指节肿着,这双手昨天还在攀崖,今天已经接了三个弟子。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天,月光落在掌纹里。
她闭上眼,想借地脉缓一缓真元。
神识顺着脚下往里沉。泰山的地脉她熟,每一条支脉都像掌纹。可今夜,她触到一点不对。
村子东南,汶水河那个方向,地脉里有一股极细的暗流。不往外涌,往里收。像有一张嘴,贴着泰山的根,在一点一点嘬。
她顺着那股嘬劲往下探,想摸它的底。神识刚递出去半寸,那嘴忽然一张,差点把她的神识也吸进去。她急忙收回,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。
那股嘬劲很轻,轻到她刚耗空真元的识海差点漏过去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那滋味她认得。跟嶓冢山里咬她神识那一口,一个味道。
它没走。
它就贴着村子底下,藏着。几百号人刚睡熟,新盖的房还带着松脂香,它就趴在这新房的脚底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