瘟疫平了第三天,碧霞带着弟子下了山。
村子叫洪水冲得认不出。说是村子,不如说一片废墟。残墙断壁歪在泥里,有的墙只剩半截,有的裂了缝,风一吹就晃。墙根留着水痕,半人高,一圈一圈,树的年轮。
泥浆糊满全村。一脚下去,泥没过脚踝,拔出来时鞋差点留在里头。噗嗤,噗嗤,在稀粥里走。
百姓从山上下来,站在废墟前,谁都没说话。
一个老汉蹲下去,捡起一块碎瓦,翻来覆去看。瓦上还留着半朵莲花纹,以前房顶上烧的脊瓦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那朵花上摸,像在认是不是自家的。又像在跟这片瓦说话。
另一个抱着从泥里刨出的木箱子,箱子散了架,板子裂,钉子翘,里头早叫水冲干净了。箱底一层泥,泥里嵌着一颗铜纽扣,生了绿锈。他把纽扣抠出来,攥在手心。
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废墟边,拿树枝在泥里画。画得认真,一笔一笔。
碧霞走过去看。
画的是一间房子。有门,有窗,屋顶一个烟囱,烟囱里冒烟,烟一圈一圈,棉花糖似的。
“这是你家?”她蹲下来,轻声问。
男孩点头,没说话。手还在画。房子前头画了个小人,小小一根火柴棍。旁边又画了个大人,比小人高,头发画得很长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碧霞说。
男孩抬头看她。眼很大,黑白分明,两汪清水。嘴唇干裂,结了血痂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弱,一盏快灭的灯,风一吹就晃,还亮着。
“等房子盖好,我给你买一盒彩色笔。”碧霞说,“你给每间房都画上烟囱,让它们都冒烟。”
男孩眼睛亮了一下。像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,火苗窜起来。他低头接着画,这回在小人脚边又添了一只狗,四脚短,尾巴翘起来。
碧霞站起身,卷袖子。袖口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细白胳膊,上头还有伤,结痂一道一道,蚯蚓爬。
“乡亲们。”她声音不大,每个字清楚,“房子倒了,咱们再盖。庄稼没了,咱们再种。人还在,日子就过得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,看四周。废墟,泥浆,断墙,碎瓦。还有站在废墟上的人。
“今日我带弟子来,就是帮大家重建。要石头的跟我搬石头,要和泥的跟我和泥,要搭梁的跟我上山砍树。咱们一起动手,用不了几天,新房就能住人。”
百姓愣了几息。那几息长,像过了一个冬天。
然后一个老汉站起来。撸起袖子,走到废墟前,搬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头,搁旁边。石头沉,他搬得吃力,脸涨红,青筋暴。他没放下,一步一步挪,蚂蚁搬米粒。
“仙子说得对。”他嗓子沙,稳,老根扎土里,“人还在,日子就过得下去。”
他喘了口气,把石头放稳,拍了拍手上泥。
“干!”
一个,两个,十个,二十个。
男人搬石头,袖子卷到肩,胳膊绷成石头。女人和泥,裤腿卷到膝,赤脚踩在泥里,泥从脚趾缝挤出来,噗嗤噗嗤。老人烧水做饭,架起大铁锅,煮稀粥,咕嘟咕嘟冒泡。孩子递工具,跑来跑去,一群放出笼的小鸡。
碧霞挽袖子,裤腿卷到膝,赤脚踩进泥里。泥凉,从趾缝挤上来,滑,像踩在一条大鱼背上。她跟百姓一起搬石头,指头抠进石缝,指甲缝塞满泥。
一起和泥,泥粘手,甩都甩不掉。一起扛梁上墙头,梁粗,肩膀压得生疼,她咬牙,一声不吭。
有个小娃路过,拿泥块往她脸上抹了一道,扭头就跑。碧霞愣了一下,抹了一把,没恼,反倒笑出了声。
日头到头顶时,老人们把粥抬到空地上。碧霞接过粗瓷碗,蹲在墙根喝。粥里有几片野菜,她吃得香,喝完了还把碗底舔了一圈。旁边一个大婶看不过去,又给她添了半勺。
“仙子,你慢些。”
“大婶,这粥比我在山上吃的香。”碧霞说。
大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。
石敢当一个人顶十个。他扛整棵大树当梁,树干粗得一人抱不住,他一只手提起。步子稳得像座山,每步下去泥里一个深坑,坑里渗水,一眼小井。他玄甲上沾满泥,泥干了裂开,露出甲上的山纹。
“石大哥,慢着点!”碧霞在底下喊,“梁别砸着脚!”
“俺这双脚,砸不坏!”石敢当头也不回,嗓门大,“你管好你自己!”
黄灵翁精通草药,带着芝灵仙上山采药。他拄拐走得慢,眼尖,草丛里藏的药一眼就见。芝灵仙跟在后头,背药篓,篓里装满各色草药,苦的甜的涩的,气味混一锅杂烩汤。
他们把药熬成汤,一碗碗端给大病初愈的人,看着喝下去才肯走。
赤鳞子水性好,在汶水河边看水情,帮渔民补网。他把冲散的网一张张捞回来,坐河边一针一线补。网眼破了,麻绳穿过去,打结,拉紧。补好还给渔民。渔民接过,摸了摸补丁,笑了,露出缺一颗的门牙。
日头升了又落。升时天边红,一块烧红的铁。落时天边紫,一朵快谢的牵牛花。
第二天中午,下起了小雨。百姓们顾不上躲,蓑衣都没几件,光着膀子接着干。雨水和着泥,越踩越滑,有人摔了个屁股墩,逗得一圈人笑。碧霞也摔了一跤,坐在泥里,看着自己满手的泥,反而乐了。
石敢当把她从泥里拔起来。
“你看看你。”他直咧嘴。
“泥里干活,哪有不沾泥的。”碧霞甩了甩手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
第一间新房的梁立起来时,所有人都停了手。
那是村东头李家的房。李老汉站在新房前,摸了又摸那根新梁。粗手掌在木头上摩挲,来回摸,像摸一件宝贝,又像摸自己孩子的头。他眼眶红,嘴唇抖,说不出话。抖了很久,末了重重点头,像在跟谁保证。
“李大叔,晚上能住人不?”有人笑着喊。
“能!”李老汉抹了把眼,声音洪亮得不像六十岁的人,“今晚就能住!都来我家喝酒!”
笑声在废墟上炸开。那笑还有点沙,生锈的铁门推开,嘎吱嘎吱。可那是真笑,从心里冒出来的,泉水从地底涌,咕嘟咕嘟。
第七天,村子重建了大半。
新房一排排立起来,简陋,结实。墙是夯土,土里掺稻草,稻草金黄露在外头,一面面小旗。梁是松木,还带松脂香,闻一口心里踏实。屋顶铺新割的茅草,厚一层,软,一床棉被。下雨不漏,日头晒不透。
每间房都有一扇朝南的窗。窗不大,阳光照进来,落在土墙上,黄,暖。
碧霞坐在村口大石头上,看忙碌的人。日头从东边升起,照在她脸上,暖。她脸不那么白了,有了血色,桃花瓣。脚上还有泥,干了裂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那个画画的小男孩跑过来,把一只捏好的泥狗塞到她手里,扭头又跑了。泥狗粗糙,四只脚一长一短,尾巴翘着。碧霞托在手心看了一会儿,小心搁在石头上。
“师父。”
赤鳞子从河边跑回来,脸色不对。他本来白,这一变,更白,一张纸。额头有水珠,分不清河水还是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汶水河水位又涨了。”赤鳞子压低嗓子,凑过来,“这几天没下雨,上游也没山洪,水位一直在涨。我去看了,河底有一股暗流往上涌,不像是自然的水。”
碧霞坐直了。她坐直时,眉心那点七彩灵记跟着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。”赤鳞子声音更低,低得怕谁听见,“水里的鱼在往外跑。成片成片往岸上跳,噼里啪啦,像下饺子。我在泰山修行几百年,没见过这阵势。”
碧霞看向河面。河面安安静静,阳光铺在水上,碎金晃眼。
她没说话。
昨夜地脉里那股往里嘬的暗流,一下子对上了。
鱼不会平白无故往岸上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