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霞站起身,朝汶水河望。
河面平,波光粼粼,看不出什么。阳光照上去,碎金晃眼。可她后颈那根汗毛竖着。几百年修行磨出来的直觉,像一把磨利的刀,风一吹就觉出凉。她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安澜剑,剑柄冰凉。
“盯着。”她说,“有动静立刻报我。”
赤鳞子点头,转身跑回河边。脚踩在泥上,噗噗噗,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碧霞看他背影。肥遗除了,残魂灭了,旱灾瘟疫都过了,按理泰山南麓该太平了。可太平这东西,跟河面一样,看着平,底下未必平。
她想起义父说过的话。修行这条路,千难万险,一步走错就身死道消。那时她嫌义父说得重,像唬小孩。
“仙子!”
石敢当的嗓门从村东头砸过来,石头砸地。
她走过去。石敢当蹲在一口井边。井口清干净了,露出底下水面。水清,能看见井底青石,石上长一层绿苔,滑。
“这口井活了。”石敢当抬头,那张刚毅的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,虎目眯起来,“水脉通了,井又满了。”
碧霞弯腰。井水映出她的倒影。头发乱,脸上有泥,衣襟还有血,眼睛亮。她伸手探,水冰,带一点甜,山泉水。
“咱们村头一口活井!”她直起身,对围过来的百姓笑,那笑里有小孩子得了好东西要分给人看的劲,“往后喝水不用跑十里路了!”
百姓围上来,七嘴八舌。有人说这水看着就甜,有人说井位选得好,有人说仙子法力高。有人拎来水桶,打上来一桶,先抿一口。那人咂咂嘴,眼眯成一条缝,咧嘴。
“甜的!比以前的井水还甜!”
一个半大孩子挤过来,捧起水就往嘴里灌,灌完了打了个水嗝,惹得一圈人笑。孩子娘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,他也不恼,又去捧第二捧。
有个老汉蹲在井边,把双手泡在水里,泡了很久。他抬起手,水顺着指缝往下滴,他看了又看,像头一回见水似的。
“活了。”他喃喃,“这井活了。”
笑声又起来。这一回比上一回大,比上一回亮,一口铜钟被敲了一下,嗡嗡传老远。
碧霞站在人群里,看那一张张重新有了生气的脸。脸上有泥,有汗,可都有光。那光跟法术无关,从皮肉里头透出来,一盏灯,灯罩再脏,光也透得出。
她走出人群,走到那个蹲在井边泡手的老汉跟前,蹲下身。
老汉的手背裂着口子,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。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,掰下大半,塞进他那只泡得发皱的手里。老汉抬头看她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她把他的手合上,握住。那只手粗,硬,全是茧,凉。她握着,没松。
“仙子。”黄灵翁走到她身边,压低嗓子,像做贼,“老朽有件事,想跟您说。”
碧霞跟着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。槐树叶子还没长全,稀稀拉拉,阳光从叶缝漏下来,地上一片光斑,铜钱。
黄灵翁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人,才开口。声音低,从地底下传上来似的。
“老朽修行千年,对泰山地脉的感知比旁人深些。这几日重建村子,老朽一直探着地脉走向,觉出一件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
“汶水河底的地脉,叫人动过。”黄灵翁脸色沉,一块铁板,“自然变不出这个走向,是有人刻意改了。手法很隐蔽,要不是老朽对地脉熟,根本觉不出来。”
碧霞手垂在身侧,指尖发凉。
“能查到是谁吗?”
“查不到。”黄灵翁摇头,白胡子跟着晃,“可老朽敢说,改地脉的人,修为远在肥遗之上。而且,他动手的日子,是在肥遗被斩之后。”
碧霞没接话。
肥遗被斩之后。
那就是说,她以为赢了这一仗,也许只是别人棋盘上落的一子。她以为自己在追猎。从头到尾,她才是那个被人看着忙、看着累、看着流血、看着拼命的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她低声说,“别打草惊蛇。”
黄灵翁点头,拄拐慢慢走。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,一个会走的问号。
碧霞站在老槐树下,望汶水河。河面依旧平,一只白鹭从水上掠过,翅膀扇两下,落在岸边浅水里,低头啄鱼。鱼一甩尾巴跑了。白鹭歪头,又啄。
她攥了攥腰间的安澜剑。剑柄冰,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收紧。
这一夜,她没合眼。
她盘膝坐在村口大石头上,神识沉入地脉,顺着汶水河一寸一寸探。地脉在神识下像一张图,每条支脉,每个节点,清清楚楚。
走向确实被改了。改得巧,不截断,不堵,是引。像有人在水渠里另挖了一条沟,把水往他想引的地方引。原本该汇进泰山主脉的灵气,一点一点被导向汶水河底某个位置。
那个位置,在水府之下。
水府是汶水河神的府邸。神识刚探到水府外围,撞上一层禁制。那禁制不像道门的,也不像佛门的,一股她从没遇见过的力。阴寒,霸道,张嘴似的,等猎物自己走进去。
她神识刚碰到屏障,一股反噬顺着地脉劈回来。又快又狠,一把刀劈头砍。
碧霞闷哼,嘴角渗出血。血热,顺下巴淌,滴在白衣上,一点梅。她伸手抹了一把,指腹上那点红,在月光下发暗。
她没退。她咬着牙,把神识又往前探了半寸。那股力立刻反扑过来,比刚才更猛,像一头被惹恼的兽,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。她眼前发黑,这才慢慢把神识收回来。
那地方不能硬闯。
石敢当从旁边窝棚冲出来,战靴踩地,咚咚咚。
“仙子!”
“没事。”她擦去血,睁眼。指头还抖,声音稳,“找到源头了。”
“什么源头?”
“汶水河底有东西。”她起身,目光落在远处河面。月亮亮,照在水上,一条银带。“比肥遗强,比那缕残魂强。它在吸泰山地脉的灵气。肥遗那档子旱灾,只是它布的一步棋。”
石敢当握紧镇岳斧。斧刃在月光下发冷。
“俺去把它挖出来!”
“不急。”碧霞摇头,“它在暗处,咱们在明处。贸然出手,正合它意。”
石敢当急了,虎目瞪圆。
“那咋办?”
“等。”碧霞声音轻,风吹水面,“等它先动。猎物按不住性子的时候,才是猎人下手的时候。”
石敢当把斧子往地上一顿,土屑溅起来。他嘴里嘟囔了一句,听不清,大概是骂那水底的东西。骂完了,他蹲在她旁边,不说话了,就那么蹲着,像一尊门神。
远处窝棚里传来一声咳嗽,又静了。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一半,照在河面上,把水染成一条白练。水边有蛙,咕地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
碧霞抬头看天。月亮叫云遮了大半,只剩一弯,一把刀。北斗方向有一颗星格外亮,亮得不对劲,有人在上头点了一盏灯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打坐。
石敢当没走。他搬了块石头坐在她旁边,斧子横在膝上。夜风吹得他甲上的泥壳哗哗掉,他也不动。
“你不睡?”碧霞没睁眼。
“俺守着。”
碧霞没再说话。后半夜起了雾,河面上白茫茫一片,连岸边的树都看不清。她耳朵里只有水声,哗哗的,听久了像谁在耳边念什么。
清早,第一缕日头照在汶水河上。
河面突然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