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心炸开的那一刻,水花冲上百丈。
水柱从河心直顶上去,白花花一根,把晨空戳了个对穿。水珠落下来,密得像一场急雨,砸在岸边青石上,砸在百姓刚修好的屋瓦上,也砸在碧霞脸上,凉的。
一条黑龙破水而出。
通体黑鳞,日头一照,泛出冷铁似的光。每片鳞有脸盆大,边缘薄而锋利,一片压一片,叠成一身铁甲。它张开嘴,獠牙森白,牙缝里挂着水草和碎肉。
猩红的眼珠扫过岸上村子,左一眼,右一眼,像在挑先吃哪一家。
“哈哈哈哈。”
笑声滚过河面,震得浪头直蹿。岸边的树簌簌发抖,叶子往下掉。
“肥遗那废物,果然顶不住事。死了也好。它一死,这泰山,这汶水河,从今往后全归本王。”
百姓从被窝里惊醒。有人尖叫,尖得像杀猪。有人抱着孩子往山上跑,孩子颠得直哭,鞋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。有人腿一软瘫在地上,有人跪在石板上磕响头,额头咚地撞上去。
碧霞已经立在河岸上。
石敢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左边,镇岳斧拄在地上,玄甲上的山纹在晨光里一明一暗。赤鳞子还没上来,水皮上露出半个脑袋,一窜一窜地喘气。
白衣被晨风压得笔直,衣摆往后抽。安澜剑出鞘三分,剑光冷森森的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睛里有火在跳。
她往身后扫了一眼。村子东头那间新盖的磨坊,屋顶还露着新椽子。磨坊门口蹲着个老汉,抱着个三四岁的娃,脸埋在老汉脖子里,不敢抬头。
赤鳞子从水里钻出来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踉跄着扑到她跟前。
“师父!水府出事了!我祖父,汶水府君龙寿庭,叫这条黑龙压住了!”
碧霞按住他肩膀。他的肩在抖,她按着,抖得轻了些。
“慢慢说。”
“它半个月前就来了,要占水府。祖父不肯,跟它打了一场。”赤鳞子的牙在打架,咯咯响,“祖父是天仙中期,它也是。可它身上那股劲,怪得很,不像寻常妖力,又不全是……”
“像是什么?”
“像龙族的。又不全是。”他眼眶通红,“祖父打不过,被它镇在水府底下的寒潭里。我昨夜潜回去想救,叫它的禁制弹了出来。”
碧霞的目光落到黑龙身上。
黑龙盘在河心上空,尾巴在水里搅,搅得河水翻成一锅滚汤。猩红眼珠扫过岸上人堆,最后钉在她脸上。它歪了歪头,舌头从牙缝里探出来,舔了舔嘴。
“你就是杀了肥遗那小丫头?”它声音里带着瞧不起,“天仙初期?肥遗连你都收拾不了,废物。”
碧霞没接这茬。
“汶水河在东岳地界,归我义父管辖。”她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清楚,“龙寿庭是大帝亲封的府君。你强占水府,镇压正神,残害百姓,这是死罪。”
“死罪?”黑龙狂笑,笑得河面都在颤,“老子是东海龙子!东海龙王敖钦的亲儿子!谁敢定老子死罪?肥遗答应我的好处没给齐,老子自己来取。怎么,你有意见?”
碧霞不说话了。
她拔剑。剑鸣清亮,像山泉砸在石上。安澜剑迎着晨光划一道弧,直取黑龙面门。
黑龙偏头让开,剑光擦着鳞甲过去,犁出一道白痕。它不笑了,巨尾横扫过来,带着呜呜的风。
碧霞纵身跃起,脚尖在龙尾上一点,借力腾空,剑尖直取它咽喉。
石敢当从侧面杀上来,镇岳斧带着开山之势劈向黑龙左翼。斧刃砍在鳞甲上,火星迸出来,叮叮当当,只留下一道白印。
“挠痒痒呢?”黑龙冷笑,一爪拍向石敢当。
石敢当横斧去挡。铛的一声,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,撞断一棵树,尘土扬起老高。他爬起来,吐了一口金红灵血,抹了把脸,又冲上去。脚步踉跄,没停。
“师父!你管打它头,俺给你顶住爪子!”他吼了一嗓子,嗓门震得近处树叶又落了一层。
赤鳞子从水中跃起,水刃四面八方射向黑龙腹下。水刃无声,切在鳞片上,划开一道道细口,黑血渗出来,一滴一滴。
黑龙吃痛,仰头怒吼。它张口喷出一道漆黑的火,火里带着腐肉烧焦的臭气。所过之处,草木枯黄打卷,叶子焦黑卷曲。
碧霞急旋身形避开,安澜剑在半空画了个圈,莹白光幕横在火前。火撞上去,滋滋作响,光幕一寸寸薄下去,薄得像一张纸。
“石敢当!”
石敢当从侧面扑上,一斧劈进黑龙脖颈。斧刃嵌进肉里,黑血喷了他一身,玄甲上滋滋冒烟。他顾不上。
黑龙凄厉嘶吼,身子疯狂一扭,把他甩飞出去。他在空中翻了几个滚,砸在一块巨石上,石头碎了,他甲胄上又添几道裂痕。
黑龙转头盯住碧霞。它嘴里开始凝一团黑光,从鸡蛋大涨到拳头大,又涨到脸盆大,压得人胸口发沉。
碧霞认出那是什么。龙息。真要吐出来,方圆数里抹平。
身后是村庄,是几百口刚把家重新盖起来的百姓。墙是新夯的,梁是新架的松木,屋顶铺着新割的茅草。屋里有人还在睡,有人刚起来生火,有人正抱着孩子喂奶。
她不能退。
碧霞把全身真元灌进安澜剑。丹田里的真元哗哗往外淌,剑身亮起莹白的光,亮得像一轮小日头。她纵身跃起,人剑合一,一道白光直刺黑龙咽喉。
黑龙吐出龙息。
黑光与白虹在半空撞上。
轰。
那声不像什么东西碎了,像天塌了一角。冲击波一圈圈推开,岸边的树连根拔起,根朝天,带着泥。河面掀起数丈巨浪,拍上岸,溅起白茫茫的水雾。
碧霞被掀飞出去,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。一口血喷出来,在空中划一道红弧。她重重砸在地上,后背撞上石头,眼前发黑。安澜剑插在身边的泥里,剑光暗了下去,忽明忽暗。
黑龙也不好受。咽喉被剑光豁开一道口子,黑血汩汩往外冒。龙息在它自己嘴里炸开,崩掉半边牙,牙碎片落了一地,白的黄的带血丝。
“你……”它捂着嘴,声音含混,像嘴里塞了半块馒头,“你一个天仙初期,怎么……”
碧霞撑着剑站起来。腿在抖,膝盖在打颤,她还是站直了,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。
“我身后有人要守。”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石敢当和赤鳞子,又望向远处那片村庄,“你身后,只有你自己。”
黑龙愣住,猩红瞳孔缩了缩。
碧霞不给它反应。她祭出碧霞宝印,宝印迎风就涨,转眼成了小山大小。泰山地脉之力从她脚下涌上来,灌进印里。符文流转,金光暴涨,带着万钧之力砸在黑龙头上。
黑龙惨叫着从半空栽下来,砸出一个大坑,泥土碎石冲天。地面猛震,周围几丈的大树齐齐拔起。
石敢当扑上去,斧刃架在黑龙脖颈上,贴着鳞甲缝隙,再用力一分就能断头。他铁手上甲胄裂痕交错,金红灵血从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。
“别动。”
黑龙趴在地上抖成一团。鳞甲碎了大半,黑血糊身。那双猩红眼里的嚣张,叫恐惧浇得精光。
碧霞走到它跟前,居高临下看着它。她膝盖还在打晃,脚下踩着碎石,硌得脚心发麻。她把这点麻意压下去,连声音都没让它露出来。
“东海龙宫的人,跑到我东岳地界来撒野。”她声音很冷,“这笔账,我自会去找你们龙王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黑龙趴在地上,喉咙里咕噜一声,像想骂又不敢。
石敢当把斧刃又往下压了压,凑过来压着嗓子问:“师父,真放它回去?东海那边,能认这笔账?”
“认不认,都得认。”碧霞收了剑,剑尖垂下来,血珠顺着刃尖一颗一颗滴进泥里,“它顶着龙宫的名头闹事,这笔账就记在龙宫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