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霞让石敢当和赤鳞子留下。
“去把龙寿庭从寒潭里救出来。”她说，“看好这条黑龙。它敢动，直接砍了。”
石敢当把斧刃往黑龙脖子上又贴紧两分。黑龙脖子压得咯吱响，不敢动，连气都不敢大喘，只从牙缝里嘶嘶往外吐。
“师父放心。”石敢当瓮声瓮气，“这畜生要是敢多哼一声，俺这斧子可不认人。”
碧霞点点头，又叮嘱赤鳞子一句：“寒潭水冷，你下水先运一层水罩护住心脉。别刚把人救上来，自己先冻着了。”
赤鳞子用力应了一声。
碧霞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奔东海。
风从耳边刮过去，呼呼的。云一片片从身边退开，像被人扯碎的棉絮。她飞过高山，飞过平原，地面上的房舍、树木、人影越缩越小。日头已经升到半空，照得她身上的白衣发暖。
万顷碧波在她脚下分开，海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，露出一条直通海底的道。道两侧是水墙，蓝得发黑。墙里游着成群的鱼，红的黄的银的，一窜一窜。
她一路向下。穿过红的白的紫的珊瑚林，越过黑得看不见底的海沟。一条灯笼鱼贴过来，腮边挂着盏小灯，被她衣袍带的风一拨，倏地窜没影了。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深海里亮起来，像一团火。
东海龙宫。
宫墙是珊瑚砌的，红粉白一块一块。墙上嵌着夜明珠，鸡蛋大的，拳头大的，还有小孩脑袋大的，把整座深海照得透亮。碧霞飞在半空，多扫了两眼。这地方她头一回来，珠子一颗比一颗大。
就这墙上随手嵌着的一颗珠子，拿到山下去，够一户庄户人家吃用十年。龙宫的阔气，到底跟山上不是一路。
宫门前两排虾兵蟹将。虾兵弯腰持戟，蟹将横着走，甲壳黑亮。见她落下，虾兵握紧长戟，蟹将举起钳子。
碧霞没停，径直往里走。脚踩在珊瑚地上，硌得脚心一陷一陷。她把东岳令收进袖里，指尖还能觉出那点余温。
“站住！来者何人？”一个蟹将横戟挡在她胸前，戟尖离心口三寸，寒光刺目。
碧霞抬手，东岳令在掌心浮现。令牌巴掌大小，通体温润，正面刻着“东岳”二字。它一亮起来，金光把整座宫门照得如同白昼，夜明珠的光、宝石的光，全压了下去。
虾兵蟹将被金光逼得连连后退。蟹将的长戟抖了一下，虾兵弯着的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蟹将看清令牌上的字，脸色一变，收起长戟转身就跑，跑得太急，差点叫自己的腿绊一跤。
片刻，宫门大开。
两队龙兵鱼贯而出，银甲金枪，分列两边，站得笔直。
东海龙王敖钦亲自迎了出来。
金袍冕旒，珠子垂下来遮住半张脸。他往那一站，像一座会走路的山，龙威铺天盖地压过来。碧霞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，她没退，眼皮都没抬。
敖钦脸上堆起笑。那笑练过很多遍的样子。
“碧霞仙子大驾光临，本王有失远迎。”
碧霞没还礼，也没客套。
“敖龙王，我今日来，是讨个说法。”
她把黑龙在汶水河做的事一件件说出来。占水府，镇府君，掀渔船，吞百姓。一字一句，不加不减。说到吞百姓那节，她停了一停。河边那个抱着娃的老汉，她临出门前还塞了把干粮给他。
敖钦的脸从笑变青，从青变白，白得像张纸。
“那黑龙自称东海龙子，受肥遗蛊惑，在泰山地界作乱。”碧霞盯着他的眼睛，“我来问龙王一句，这事，你知不知情？”
敖钦浑身一震。龙威轰然炸开，整座龙宫跟着颤，珊瑚墙裂开几道缝，穹顶上的夜明珠簌簌往下掉，啪，啪，啪，摔得粉碎。
他一掌拍碎龙椅扶手。木屑飞溅。
“逆子！”
那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每个字都带着火。
“本王早听说他在外头胡作非为，念他年幼，睁一眼闭一眼。他竟敢勾结凶兽，强占东岳水府，镇压正神，残害百姓！”
他霍然站起。龙威席卷而出，周围龙兵龙将跪了一地，有人膝盖磕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
“点齐众将！本王亲自去汶水河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敖钦带着一队龙将，随碧霞落到汶水河。
黑龙被锁在石柱上，鳞甲碎了一身，黑血往下淌。看见敖钦那张脸，它拼命挣扎，铁链哗啦响，石柱都被扯得晃了几晃。
“父王！父王我错了！是肥遗那东西勾我的！求父王饶命！”
敖钦大步上前，一脚把它踹出去数丈。黑龙在地上滚了几圈，撞上石头，疼得蜷成一团。
“孽畜！你还有脸求饶！我东海的脸，叫你丢尽了！”
他踹完那一脚，胸口起伏了两下，背在身后的手攥得咯咯响。碧霞在旁边看着，没出声。这一脚，他用了七分力，留了三分。她看得出来。当爹的，到底没真下死手。
黑龙趴在地上呜呜地哼，偷偷抬眼瞄了碧霞一下，眼里那点怨毒一闪，又叫恐惧压了下去。
敖钦没再看它。他转身走进水府，对着刚救出来的龙寿庭深深一揖，腰弯得几乎碰到膝盖。
“龙府君，本王教子无方，叫您受委屈了。这孽畜，本王必从重发落。”
龙寿庭扶着墙，脸色苍白，气息虚浮，勉强拱手还礼，手在抖。
“龙王言重了。是老夫修为不济，守不住水府，怪不得旁人。”
“府君宽宏，本王惭愧。”敖钦直起身，走出水府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这漏着水的四壁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黑龙，眼里掠过一点不忍，那点东西很快叫怒火盖了过去。他一挥手，两名龙将上前把黑龙架起来，像架一条死狗。
“押回东海，打入锁龙渊，永世不得放出。”
“父王！锁龙渊里连水都没有，那是要儿子的命啊！”黑龙尖叫，声音劈了，“父王！父王！”
“你吞百姓的时候，怎么没想过他们的命？”敖钦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。
黑龙被拖走了，惨叫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散在汶水河上空。
敖钦转身一挥袖，无数珍宝粮食布匹从袖中飞出，在河岸上堆成一座小山。珊瑚珠一颗一颗，灵贝壳上泛着光，龙宫锦缎滑溜溜的，还有几箱麦子稻子，颗粒饱满得像珍珠。
“仙子，教子无方，连累泰山百姓遭灾。这些东西，还烦请仙子代为分给受灾的人家。”
碧霞看了一眼那堆东西，没推辞。
村东头王婆家那间叫浪掀塌的房，该先翻盖。磨坊的梁断了两根，锦缎正好拿去抵工钱。粮食留给灾后的人家撑到秋收。
“那就替百姓谢过龙王。”
敖钦点点头，带着龙将离去。他的背不如来时直了，脚步也沉。走到半空，他忽然停住，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仙子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那逆子嘴里的肥遗，可是嶓冢山那一只？”
“是。”
敖钦沉默了几息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肥遗背后还有人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那逆子是不成器，可不傻。它敢在泰山动土，是有人许了它好处。能叫一条东海龙子动心的好处，不是寻常物件。”
碧霞指尖在袖里一动。
“龙王看，是什么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敖钦摇头，“能叫东海龙子动心的，无非三样。力量，地盘，灵物。仙子路上多留神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没入云海。
碧霞立在河岸上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河风一吹，身上的血腥味散了些，她才发觉手心里攥出了汗。她在衣摆上蹭了蹭，没蹭干。
肥遗背后有人。黑龙背后也有人。
这两个“人”，是同一个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