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鳞子刚靠近泰山地界,脸色就变了。
那变化来得毫无征兆,像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,血色唰地退干净。他脚下的土地在抖。整座泰山的地脉灵气正疯狂地往山巅帝宫方向汇,像有人拿一根大管子插进地底,拼命往外抽。
快得反常。山里的雾不飘了,翻起来,像一锅滚开的水。松涛呜呜地响,不像风过松针,倒像一头受了伤的兽在低嚎。脚下的地细密地颤,像有人在底下不歇气地敲鼓。
他疯了一样冲回营地。
碧霞正带着弟子在田埂上教百姓改地。袖子卷到手肘,裤腿挽到膝盖,赤脚踩在泥里,脚趾缝里全是黑泥。她蹲下身,捏起一撮土,在指腹间捻了捻,又放进嘴里尝了尝,眉头皱起来。
“盐太重。”她舌尖上还沾着泥,话有点含混,每个字却清楚,“多撒草木灰,再压一茬绿肥,翻下去沤着,明年就能种了。”
百姓围在边上学。有人也捏起一把土,照她的样子捻一捻,再凑近嘴边。尝完呸呸地吐,直喊咸。有人没忍住笑出声。
碧霞自己倒没笑,蹲在那儿把一捧土又摊开,指着里头一层白碱给人看。
“瞧见没,这层白的就是盐。它不除干净,你下什么种它都烧苗。”她说着,随手揪了根草根在指头间绕,“这种地,得先连种三年豆子养着,才能改。”
旁边一个老农接过话头:“仙子这说法,跟俺们庄户人不谋而合。”
“我又不识字,也就会跟地打交道。”碧霞把草根一扔,拍了拍手,黑泥溅了半张脸,她也不在意。老农瞅着她这副泥猴子样,乐得直捋胡子。
“师父!”
赤鳞子落地时脚底一滑,差点栽倒,嗓子都变了调。
“泰山的地脉灵气在往帝宫那边汇!快得很,像叫什么东西在抽!”
碧霞站起身,动作不快,很稳。她把手上的泥在衣摆上蹭了蹭,蹭不干净,留下几道褐印。她闭眼,把神识沉进地脉。
一瞬,她全明白了。
整座泰山的灵气都在朝帝宫汇聚。没人抽它,是有东西在那头引着。那吸力来自帝宫深处,来自她熟悉的地方。
她的神识顺着灵流逆流而上,穿过岩层,穿过一道又一道禁制,直到碰上帝宫深处的一道屏障。
那屏障她熟。义父的气息。厚重,温和。
一路上,她数不清绕过了多少层禁制。这些禁制她从前也来过帝宫,却从没走到这么深。今夜它们一道一道在她神识前自行让开,像认得她。
她正要收神,屏障后探出一股暖意,轻轻裹住她的神念。像小时候义父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,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。
“来。”
只一个字。她的神念便顺着那股力,穿了进去。
帝宫深处有一座她从没见过的大殿。没柱子,没桌椅,没香炉。只有一座石台,和头顶一片星空。大殿没有顶,抬头就是满天星斗。北斗七星正悬在顶上,亮得反常,星光落下来,铺在石台中央,像一匹银布。
石台上浮着一枚令牌。东岳令。巴掌大小,玉色温润,正面刻着“东岳”二字。背面空空的。令牌在半空慢慢转,每转一圈,就有一道金光射进地脉深处。像在跳。一下,一下。
泰山的地脉,就是叫它引着。
“义父?”她神念轻轻唤,像怕惊醒什么。
东岳大帝的身影从虚空中走出来,站在石台前。帝袍垂到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碧霞,你可知这令牌的来历?”
“女儿不知。”
“这令,是后土娘娘亲手所制,赐给东岳之主,代天巡狩,掌幽冥生死。”他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万年来,它一直在等一个人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穿过星光,与她的神念对上。
“等你。”
碧霞心口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把手放上来。”
她的神念化出虚影,走过去,掌心覆在令牌上。令牌入手温热,沉。那沉不像是一块玉,倒像是整座泰山压在她掌心,压得她手腕发酸。她没收手。
指尖底下,令牌那两个刻字是凉的,跟她掌心里的热撞在一处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义父也是这样一只大手覆在她手背上,一笔一画教她写她自己的名字。
那时她写歪了,义父也不骂,只把着她的手再写一遍。
金光骤涨。
那光一亮起来就是炸开的,没半点过渡。令牌背面的空白处,一笔一画浮出两个字。一横,一竖,一撇。
“碧霞。”
与正面的“东岳”遥遥相对。笔锋刚劲,里头又藏着一点软,不细看瞧不出来,一看便知道。
金光化作法旨,冲天而起,没入地脉。
整座泰山轻轻一震。说地震也不像,倒像一声应和。从山脚到山巅,每一块岩,每一棵树,每一道泉,都在应。
碧霞闭着眼,任由那股力量涌进来。脚下的土、身旁的石、头顶的星,一齐往她身上汇。她头一回发觉,自己跟这座山,近到分不开了。
她能觉出山脚那只蚂蚁在搬一粒沙,能觉出半山腰那棵松针尖上挂着一滴露,露里头映着日头。
东岳大帝把令牌取下,递到她手里。
“从今往后,令上刻了你的名。”他声音沉,每个字都落得稳,“凡我东岳地界,见此令如见我。你可调泰山地脉之力,可号令境内山神土地、江河正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沉,“这令背面的空白,空了一万年。后土娘娘当初把它交给我时,只说了一句,等一个配得上它的人。”
他看着碧霞。
“这只是个印记。等你功德圆满,自有正式册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像还想说点什么,到底咽了回去。
碧霞双手接过令牌,心口发烫,那股热从胸口往上涌,涌到眼眶。她叩首,额头贴上冰凉的石板,凉意把额上的热吸走几分。
“碧霞,定不负义父所托。”
义父把她扶起来。他又叮嘱了几句修行的要紧处,语气温和,像送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。碧霞却听出那温和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,没说出来。
“去吧。”他最后说,“山下还有人等你。”
她睁眼,回了营地。百姓正疑惑地望着她,有人张着嘴,有人歪着头,有人手里的土都忘了放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只翘起来一半,“地脉的异动,平了。”
她蹲下来的时候,膝盖一软,险些没蹲稳。她借势把手往泥里一撑,借着那个劲儿把身子稳了。没人看出来。袖里的令牌贴着小臂,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。
她没把方才的事告诉任何人。令牌在袖里烫烫的,跟她的心跳合在一处。
“走了,接着干。”她重新蹲下,把手插进泥里,“这块地今天翻完,误了春耕可来不及。”
百姓见仙子都下地了,也就不再多问,各自散了。锄头起落,泥土翻飞,叮叮当当。有人哼起了小曲,跑调跑得厉害,旁边的人跟着起哄。
石敢当站在田埂上,看着她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他把斧柄往地上一拄,低声咕哝了一句。
“今儿这地脉抽风,指不定跟她那袖子里的玩意儿有关。”
旁边一个弟子没听清,凑过来问他说啥。他摆摆手,不说了。她不说,问了也白问。她那张嘴,比泰山石还硬。
碧霞蹲在田里,一把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凉丝丝的,带着点春天气息。袖中令牌又烫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山巅。
山巅那片云压得很低,低得像要压到帝宫的瓦顶上。风一过,云角掀开一线,又合上了。
义父今日那句“等你功德圆满”,说得太轻了。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到底在等她,走到哪一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