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在碧霞记忆里,是满山的桃花。
花瓣铺在地上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白狐蹲在溪边喝水,尾巴蓬成一把小伞,一滴水沾在毛尖上,晃两下,落进溪里。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圆石,鱼群穿过去,影子一晃就没了。
此刻她落在山脚下,认不出这地方。
山林叫人一把撕开了。地裂成无数道深沟,沟底露出黑石,黑得发腻。魔气从缝里往外渗,一缕一缕,在半空翻,在半空滚,胀成一团团黑泡,又噗地破掉。破掉的时候,散出一股腥气。
原先的桃树全死了。树叫魔气啃成了黑桩,一根一根戳在地上,像拔掉了头发的脑袋。溪水也干了,河床裂得跟龟壳似的,底上粘着干透的泥。
她记忆里那点软乎乎的桃花影子,跟眼前这堆黑桩子,怎么也叠不到一处去。
风里那股甜腥,比沟里的还重。闻一口,胸口就堵,胃里往上顶。
碧霞脚尖刚落地,咔嚓一声,踩到一截白骨。她低头,是一根狐族的腿骨,上头留着牙印,深得像刻进去的。旁边还散着几根,有的断了,有的叫踩进泥里。
她蹲下去,把那根腿骨从泥里捡出来,搁在一块没裂的石头上。
石头旁边,还蜷着一只小狐狸。太小了,毛色还是灰的。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,身上没血,眼睛却睁着。碧霞伸手,把它那对眼睛合上。手凉,它也凉。
手在膝盖上蹭了蹭,蹭不掉那股黏。
她手指掐进掌心,掐出一道白印。没松。
石敢当跟在后头,一声不吭。他这人,嘴一闭,就是出了天大的事。换了平时,他早咋呼开了。今天他从进山起就没开过口。镇岳斧握在手里,指节鼓着,斧柄叫他捏得咯吱响。
前头一声闷响,震得脚底板发麻。整座山跟着抖,碎石从坡上滚下来,咕噜咕噜,像有人在倒豆子。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她身边滚过去,擦着她鞋尖。
碧霞抬眼。
那东西足有十丈高。头生独角,角上裂满了纹。身子像麒麟,比麒麟凶上十倍。一身白毛叫黑气染得漆黑,毛黏成板,硬皮绷得发亮。
它一下一下拿身子撞山壁,撞一下,壁上就裂开新的口子,尘土扑下来,扑它自己一身,它也不管。
它的眼睛是两团火。没有瞳仁,只有烧。
獬豸。
从前那个辨是非、断曲直的神兽,叫魔念蚀得没了形。喉咙里滚出低嚎,压得很低,像无数人在暗处哭。那哭声一下一下,刮得人后脖颈发凉。
石敢当一把扯住她袖子。
“仙子!使不得,太近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碧霞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“你带那些躲着的狐族往后撤。”
“俺跟你一起!”
“你跟着,我得分心顾你。”她没回头,“去。把崖洞里的都抱走,一只都别落下。”
石敢当在后头跺了一脚,到底转身去搬那些藏在石缝里的小狐狸。
碧霞往前走。百丈外,她停下。
这距离,她能看清它皮毛上每一道裂痕。裂痕里渗出黑液,一滴,一滴,挂在硬毛边上不掉。她也觉出它身子里那股撕扯。像有两个声音,一个在吼,一个在哭,叠在一处,谁也压不下谁。
“獬豸。”
她声音不高,撞在山壁上,弹回来。
“我是泰山碧霞。我义父是东岳大帝。你认得我。”
那两团火猛地转向她。
“你身子里钻进来一缕饕餮的魔念。”她往前又走半步,“可你还在跟它争。对不对?”
魔念獬豸转过整个身子。
獠牙全露出来,喉间一声嘶吼。那嘶吼里裹着疯狂,疯得发烫。可最底下,有什么东西抖了一下,像风里的烛火。
碧霞看见了。
她没退。
四蹄蹬地,它扑过来。百丈距离,眨眼就到。风叫它带起来,呼呼地扑脸。碧霞纵身跃起,宝印迎风涨成小山,当头砸下。
它尾巴一甩。
铛。
金铁炸响,火星溅了碧霞一脸。宝印叫那一尾抽飞,嵌进山壁,石壁塌下半面,尘土遮了天。
石敢当吼着冲上来,镇岳斧劈向它后脊。斧刃上灵光炸开,亮得晃眼。砍在硬皮上,咚的一声,只留下一道白印,跟指甲划在人身上差不多。
“奶奶的,真硬。”石敢当骂了一句,抽斧再砍。
它前爪一挥。
石敢当连人带斧飞出去,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,撞断一棵枯树。树拦腰倒下,扬起一片灰。他在地上滚了几圈,吐出一口金红灵血,肩到腰,甲胄上又裂了一道。
碧霞咬着牙再上。
宝镜从袖里翻出来,镜面一翻,一道金光聚成一线,直取它眼。它吃痛,利爪横扫。碧霞躲不开,胸口正中一下。
像叫一座山撞了。
她整个人飞出去,摔在岩石上,后背磕在石棱上,眼前一黑。一口血喷出来,溅在白衣上,洇开一团暗红。嘴里铁锈味泛上来。
她躺在地上,喘。天在头顶上转,转了两圈才稳住。她伸手摸了摸后背,骨头没断,就是散了架。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,狼狈得很。可她没空想这个。
第一次。
她撑着宝印,指尖抠进石缝,一点点站起来。耳朵里嗡嗡响,眼前的东西晃了两晃,才稳住。
身后有动静。几只小狐狸从石堆里爬出来,缩着,打抖。一只腿断了,拖着断肢在泥里爬,身后一道血印。还有一只,母狐狸趴在不动了的小狐狸身上,抬头看她,眼里全是泪。
“石敢当!带它们走!”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快走!”
石敢当爬起来,抱起两只小狐狸就往远处跑。甲裙上裂痕一道叠一道,每跑一步,金红灵血就渗一滴在泥里。他跑得不稳,却没停。
獬豸又扑过来。
碧霞迎上去,硬接它一爪。那一爪把她拍进地里,砸出一个坑。肋骨像叫人拿钳子拧,吸一口气都扯着疼。
她咬牙撑起一道光幕,莹白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,挡在它和狐族中间。光幕后头,是一瘸一拐往远处挪的小狐狸。
第二次。
她从泥里爬起来。指甲缝里全是泥,抠着土,一寸一寸往上撑。嘴角的血滴下来,一滴,两滴,把脚下的土染成黑红。
魔气化成薄刃,从独角上射出来。
那刃是黑的,薄得透光。它穿进她肩头,从前胸进去,后胸出来。整条胳膊一麻,指尖没了知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把头抬起来。
她没去拔。拔了,血只会流得更快。
她把那只麻了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,不让躲在石后的小狐狸看见。看见它伤成这样,那些小家伙更不敢出来了。
第三次。
第四次。
第五次。
第六次。
每一次倒下,她都撑着起来。白衣叫血浸得透湿,红一块,黑一块,分不出哪滩是她的,哪滩是它的。脸上糊着泥和血,几缕头发粘在腮上,她也没腾出手去拨。
石敢当冲过来要扶。她推开他。
“别管我。”她声音轻得快散了,“护住百姓。”
第七次。
她单膝跪在地上,喘。每口气都带着血腥味,从喉咙里往上涌。胸腔里像着了火,嘴里干得发苦。她想站起来,腿不听使唤,手在抖,胳膊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魔念獬豸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每一步,地都震一下。涎水从它嘴角滴下来,落在泥上,滋滋冒一股白烟。它走到她面前三步外,停住,鼻孔里喷着热气。那热气扑在她脸上,热烘烘的,带着腥。
它低头,拿那双烧红的眼睛,一寸一寸地打量她。像在看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东西。
那两团火,居高临下地烧下来。
碧霞抬起头。
就在这一瞬,那两团烧红的火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快得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。
她还没看清,那点东西就叫更大的火压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