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烧红的眼睛,正对着她。
火在最深处跳。碧霞盯着看,越看越看出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。那东西在挣,在抓,像一个人沉到了水底,还不死心,伸手往上捞。捞两下,又沉下去。
她还看见了一滴泪。
顺着它漆黑打绺的毛往下滑。那滴泪是清的,叫魔气熏着,居然没变黑。它沿着毛发的纹路走,走得很慢,一滴,又一滴。
落到地上,溅起一小点水花。
碧霞听不见它神魂里的喊。那喊叫魔念淹了,叫嘶吼盖了。可她看得懂这双眼睛里的疼。这疼不冲着她来。它冲着它自己。
风停了一阵。整座青丘静得吓人,只有那团黑泡还在远处的缝里咕嘟。
她撑着膝盖,一点点站直。
站得很慢。每直起一寸,都像把全身的力气再榨一遍。肩头上那个窟窿跟着扯,她用另一只手按住,按住了,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。腿在打晃,她拿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,才没跪回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石敢当把最后一只小狐狸塞到崖洞里,抄起镇岳斧就要往这边冲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碧霞没回头。
“可你一个人咋行。”
“过来,它就完了。”
“那俺在这儿守着。”石敢当脚底下钉住,粗着嗓子喘了两口,把斧子拄在地上,“它要是真拍下来,俺拿斧子挡它一下。挡不住,俺也认。”
碧霞没拦他。
崖洞里探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里头一只小狐狸小声叫了一下,立刻被什么舔住了嘴。
碧霞站直了。
她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。手在抖,血糊了半张脸,她也顾不上擦干净。白衣叫血浸得发硬,风一吹,贴着皮肉凉。
她看着那双眼睛。
“你本心不坏。”
她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擦过草尖。可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是那缕魔念拿住了你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近了,能闻见它身上那股甜腥,能觉出它身子里那股劲在乱撞,撞得皮毛底下一鼓一鼓的。地上的碎石叫那股劲震得轻轻跳。
“我来救你。”
那两团火猛地跳了一下。
最底下那点亮,亮了一分。跟着,更多的黑压上来,噗地把它按回去。它喉间挤出一声长嚎,前爪高高扬起,对着她头顶拍下来。
那爪子很大,把她头顶那片灰天都遮住了。
碧霞没躲。
她就站在原地,仰起脸,从爪缝里看天。天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看不见日头。爪缝里漏下来的风,带着腥气,吹得她眼皮发干。
她闭上眼。
爪子在离她头顶三尺的地方,停住了。
獬豸整个身子都在抖。那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挣。前爪悬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皮毛底下的肉一下一下抽,像有虫子在皮底下钻。
青筋暴起来,青一条,紫一条,缠在腿上。喉咙里压出呜咽,那声音压得很低,像个孩子憋着哭。
崖洞里,一只小狐狸又叫了一声。
那呜咽就停了一下。
碧霞睁着眼,看着那只悬着的爪子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你别跟它硬顶。你松一松,让我进来。”
爪子又往下压了半寸。风从爪缝里刮下来,吹得她头发往后倒。
它没拍下来。
那只爪子就那么悬着。碧霞甚至能看见爪尖上挂着的那点黑血,血珠子将落未落。她眨了眨眼,没躲,也没动。
她知道这时候自己哪怕往后退半步,那点好不容易露出来的东西,就该缩回去了。石敢当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,斧子拄在地上,指节都绷硬了。
第二滴泪落下来。
这回落在她肩上。烫的,隔着衣裳都烫得她肩膀一缩。那滴泪在她肩头上停了一下,才顺着衣角滚下去,凉了。
她抬手,按在它前腿上。
掌心贴着凉硬的皮毛。皮毛底下那颗心在撞,咚,咚,咚,撞得她手心跟着发麻。那心跳得又乱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赶。
她听出来了。那乱里头,有一半是它自己的。那一半在使劲往慢里压,压不住,才乱成这样。它没想停。它是停不下来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我在。”
獬豸哀鸣一声。那声音很长,像一根弦慢慢绷紧,断了。前爪一点点往下放,庞大的身子开始打颤。那双眼里的火一亮一暗,一亮一暗。亮一下,叫黑淹了;再亮一下,又叫黑淹了。
碧霞把手挪到它额头上。
掌心贴着独角的根。她这一贴,就觉出它识海里那场厮杀。一边是它自己,一边是饕餮的魔念,两个东西在它身子里撕。每撕一下,它的真元就耗一分,像两支蜡烛搁在一处烧,烧得飞快。
它撑不了多久了。
她能摸到它那点神智,薄得像层纸,一碰就破。那纸在黑水里泡着,泡软了,泡烂了,全靠一口气吊着。
“石敢当。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在!”
“你过来,替我按住它这边。别使劲,就按着,别让它倒。”
石敢当过来,两只铁手撑在它侧腹上。他不敢用力,怕压着它,又怕它真砸下来。他那张刚毅的脸上,汗顺着甲胄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黑毛上。
“仙子,它这是咋了?”
“它在跟自己打架。”碧霞眼睛没离开它眼睛,“打得太久了。”
“那咱能赢不?”
碧霞没立刻答。
她能觉出那层薄纸又薄了一分。黑在涨,亮在退。它整个身子一抽,前腿一软,单膝跪下来,把地上的碎石压成了粉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得快。”
她另一只手也按上去,两只手一起贴在它额头。她把自己的真元一点一点渡过去。真元出去的时候是暖的,一碰到它识海里那团黑,就滋啦一响,像水滴进热油。
黑东西疯了似的反扑,顺着她的手往她胳膊上钻,凉得刺骨。
她咬着牙没缩手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她在它耳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在青丘,你守着山口。我折了枝桃花插鬓边,你侧头看了我一路,嫌我孩子气。”
獬豸浑身一震。
那点亮,猛地亮了一下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碧霞嘴角动了动,算不上笑,“那你就别松手。”
它眼里的火又稳了些。可碧霞知道,这点稳是拿它自己的命换的。她渡过去的那点真元,杯水车薪,压不住饕餮的魔念。黑东西反扑得更凶,她掌心一阵灼痛,焦了一块皮。
石敢当看得直咧嘴。“仙子,你那手。”
“别看。”碧霞咬着牙,“看你也帮不上忙。”
“那俺给你喊加油?”
“你闭嘴就是加油。”
石敢当真闭了嘴。闭了没三秒,又忍不住。“那俺给你盯着后头。”他把斧子往地上一杵,“后头再来东西,俺先挡。”
碧霞没工夫理他。她一个人,救不动它。
得求一件更厉害的东西来。
她仰起头,朝着泰山的方向,把最后一点神念送了出去。那神念细得像一根线,她怕它断,走得很慢,很稳。送出去的一刻,她肩头的伤口抽着疼,眼前黑了一下。
她扶着獬豸的腿缓了口气。腿上的硬毛扎手,可她舍不得松。这时候她一松,它那点神知了指不定就叫黑的淹了。她另一只手抹了把脸,把糊住眼的头发拨开,露出底下一双还是亮着的眼睛。
线送出去了。
她手还贴在它额头上,不敢挪开。崖洞里的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全出来了,蹲在远处,一声不吭地看着。石敢当的铁手在抖,他咬着牙,没吭声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他衣角啪啪响。他咽了口唾沫,眼睛一会儿看看天,一会儿看看碧霞,一会儿看看獬豸那颗不停打颤的大脑袋。
“仙子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你那道信儿,义父能收到不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他啥时候到?”
碧霞没答。她也不知道。
那点亮,又暗下去一截。
碧霞盯着它,心跳一下比一下急。
她来得及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