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神念送出去没多久，天上就裂了一道金口。
一道金芒从泰山之巅射过来，快得看不清。它穿云，云叫它撕开口子；它钻过魔气，魔气滋啦一响，往两边退。金芒落在碧霞手里，稳稳当当。
东皇剑。
剑身三尺，通体金黄。那金不扎眼，温温润润的，像黄昏最后一点日头搁在了剑上。剑柄刻着古篆，弯弯曲曲。剑身里有光在流，不快，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稳。
握上剑柄，一股热顺着掌心涌进来。
那热像一条大河，哗哗地在经脉里走。她丹田里乱了许久的真元，叫这股一冲，齐齐归了位。肩头的伤口也不那么钻心了，疼从尖利磨成了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掌心，又抬头看剑。
义父把他万年的修为凝在这一柄剑里。三界接得住它一剑的，数得过来。
碧霞握紧剑，把浑身真元全注进去。丹田一空，全涌到剑身里。东皇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，像龙吟，又像凤鸣，撞在山壁上，弹回来，一声叠一声。周围的魔气叫这剑鸣震得散开几分，退开一圈。
魔念獬豸觉出了剑上的威压。
它不吼了。那股疯狂里头，先漏出一股怕。夹着尾巴似的，转身就逃，四蹄蹬地，往青丘深处狂奔。跑两步还回头看一眼，那一眼里全是惧。
碧霞认得那一眼。它怕的，是剑上那股她义父压了万年的正气。那正气一压下来，它身子里藏着的脏东西就现了形，现了形，就藏不住了。
碧霞比它快。
她纵身跃起，东皇剑划过长空，一剑斩进它身子里。
剑气聚成一线，切开硬皮，切进肉里，直抵骨头。
“给我出来！”
金光炸开。
獬豸身子里一声尖啸，尖得牙根发酸，像铁钉刮着玻璃。那缕饕餮魔念被硬生生从它神魂上撕下来，化成一团黑雾，在半空扭，在半空挣，越扭越细。
碧霞再挥一剑。
金光横扫，黑雾叫它扫成碎片。碎片散在半空，像黑雪。它们还往一处凑，想重新聚起来。东皇剑的光跟着烧过去，滋啦滋啦，一寸一寸，把它们焚干净。
黑雾散了。
獬豸眼里的红，一层层退下去，像退潮。退到底，露出底下那一双琥珀色的眼。清的，深得像山最里头那汪潭。
可它经脉里还残着魔气。
那些黑气在它身子里乱钻，钻到哪儿，哪儿就抽。它庞大的身子砸下来，砸出一个大坑，尘土扬起来。四条腿一下一下抽，皮毛底下的肉一跳一跳。喉咙里压着呜咽。
碧霞收了剑，蹲到它跟前。
她催动五彩灵石本源，把泰山地脉之力放出来。莹白的光从掌心涌出来，软软地按进它额头。这光不霸道，像月光，像流水。
“以我泰山石魂，净你邪祟。”
光渗进它经脉，缠住那些黑气。黑气疯了，反口就咬，顺着她掌心往回顶。碧霞叫这股反震掀翻在地，嘴角溢出血。
她爬起来，又把手按上去。
第二回。黑气化成冷刃，沿着她掌心往里钻，冰得她手指一僵。她咬破舌尖，把血喷在它眉心。血里带着石魂的净力，黑气沾上血雾，滋啦一声缩回去。
第三回。第四回。第五回。第六回。
一回比一回凶。第三回那团黑气化成一只手，从她掌心里往外挠，挠得她整条胳膊麻到了肩。她咬着牙把那只手按回去，按得指缝里冒血。
第四回它换了招，不挠了，往她识海里钻。她眼前猛地闪过一片黑，黑里有个声音在笑，笑她多管闲事。她把那笑也压了下去。
她脸白了，嘴唇上全是血，有她的，也有它的。掌心叫黑气灼得焦黑，露出底下红肉。
石敢当冲过来要扶。她推开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声音虚得快散了，“我撑得住。”
“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撑。”
“它撑得，我就撑得。”
石敢当攥着斧子，在原地转了半圈，到底没敢上手。他蹲下来，把离得最近的几只小狐狸拢到自己身后，背对着战场守着。
一只胆大的小狐狸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，想看热闹，被他拿手背轻轻挡回去。“回去。”他声音压得低，“这儿没你们的事。”那小狐狸不服，又钻出来。
他叹了口气，干脆把它们全拢进怀里，拿后背对着那团金光黑雾。
第七回。
碧霞把丹田里最后一点真元全渡过去。五彩灵石本源在这一下亮到了头，红橙黄绿青蓝紫，七种光绞在一处，像一道彩河落进它身子里。光穿过它每一条经脉，每一寸皮毛。
残在里头的黑气遇着这光，跟雪见了日头似的，一点一点化。先淡，再灰，再白，没了。
碧霞自己的修为在这一下往上蹿。
天仙中期，后期，巅峰。青丘的地脉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凉的，清的，顺着她经脉走，跟她的石魂本源融在一处。她人晃了晃，脚下一软，扶住了獬豸的腿。
最后一道光从她掌心送进去。
獬豸眼里的疼散了。
它身子开始缩。十丈，五丈，一丈。黑痂一片一片往下掉，露出底下雪白的毛。那毛软，亮，像新雪盖在山尖。掉下来的黑痂落在地上，化成灰，叫风一吹，散了。
它化回了本形。
通体雪白，头上一枚独角，四蹄踏云。眼里那一双琥珀色，里头映着碧霞的影子。
它低低呜了一声，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，像头一回见她时那样，小心翼翼。它怕自己这一身大骨头架子吓着她。
它跪下来。大脑袋轻轻抵在她沾血的手背上。眼泪从眼角滚下来，一滴，两滴，烫在她手背上。
碧霞抬手，插进它柔软的毛里，慢慢摸了摸。
“苛责换不来好人。”她声音很轻，也不知是说给它，还是说给自己，“义父当年没杀你，就因为他知道你本心不坏。你不过叫魔念拿住了。”
獬豸把头往她掌心蹭，呜了一声。那声不像兽吼，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，终于肯在亲人面前哭出来。它哭了很久，哭得浑身发颤。
碧霞翻身上了它的背。
这背又宽又暖，毛软得坐上去就不想起来。她坐上去，随手理了理被血糊住的头发。
獬豸仰头一啸。那啸里没了疯，只剩重活过来的高兴，和往后跟着她的那点死心眼。声音很高，很亮，刺破云层，传出去老远。
石敢当站在远处看着，咧嘴笑。笑着笑着，眼眶热了。他赶紧别过脸，拿袖子抹眼睛，抹得脸上沙沙响。
“哭啥。”他自己嘀咕，“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还掉金豆子。”
他抹完脸，又蹲下去把那几只小狐狸拢得更紧了些。“看，”他拿下巴朝天上抬了抬，“咱仙子把它治好了。往后这山，又能住狐狸了。”
小狐狸听不懂，拿鼻子拱他的手。他咧着嘴，由着它们拱。拱着拱着，他鼻头也有点发酸，赶紧抬头去看天，假装是叫风吹的。
獬豸驮着她，在青丘上空绕了一圈。风从耳边刮过去，凉的。它低头看着脚下这片叫魔气糟蹋过的地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哀鸣。
碧霞拍了拍它脖子。
那毛底下的皮肤热了一下，它偏过头，拿那枚独角轻轻蹭她手心。这是它还她一个准信儿：往后你去哪儿，我去哪儿。
“别急。”她说，“咱们一块儿，把这儿治好。”
獬豸点了点头，落回地上。
就在这时，它蹄下的地，极轻地震了一下。
很轻，轻得像错觉。碧霞眉头一动，低头去看。裂缝最深处，有一线黑光，闪了闪，灭了。
她那根刚松下去的弦，又绷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