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霞回了泰山,把东皇剑奉还义父。
她站在大殿上,伤还没好利索。肩头绷带渗着血,印出一小朵暗红。腰板挺得很直。
“义父。”她开口,一字一字落得稳,“青丘那封印里的饕餮魔魂,没除干净。”
东岳大帝坐在殿中,没言语。
“獬豸身子里钻出来的,只是它渗的一缕魔念。”碧霞接着说,“正经的魔魂还叫七星封魔阵压着。可那阵上裂了缝。今儿不补,明儿它就该出来了。”
殿里静了很久。
碧霞站着,没催。她知道义父这是在掂。掂她这一去,要担多大的事。
东岳大帝从袖里取出一枚珠子。鸽卵大小,灰蒙蒙的,像里头裹着一团雾。搁在掌心,不凉不热,就是沉。他搁的动作很慢,像怕这珠子撞出响来。
“混元珠。”他把珠子递过来,“融进结界里,压住七星阵。斩的时候,才不会把整座青丘都掀了。”
碧霞双手接过。珠子在掌心滚了一圈,停住。
“此去凶险。”义父的声音沉了半分,“它封了上万年,余威还在。你若压不住,就退出来。不丢人。”
碧霞把珠子收进袖里,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。
“女儿省得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袖中忽然一沉。东皇剑不知何时从义父袖里飞出,金光一闪,落回她掌中,剑柄还温着。
她回头。义父已坐回蒲团,闭着眼,摆了摆手。
“带着。”
她握紧剑,出了大殿。獬豸伏在阶下等她,见她出来,站起来拿独角蹭她的手。角尖凉丝丝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翻身上背,“把那个洞补上。”
石敢当跟在后头,每一步都踩得云层炸裂,溅起一朵一朵白花。
青丘深处,封印的地方。
越往里走,魔气越浓。石敢当跟在后头,把斧子横在身前,走一步骂一句。“这地方,俺闻着就犯恶心。”碧霞没接话。她也犯恶心。
碧霞跳下来,站在那道裂痕前。裂痕才手指粗,魔气却从里头咕嘟咕嘟往外冒,每一缕都像一张嘴,在无声地嚎。她站近了,能觉出那些气在拽她衣角,想把她拖下去。她把衣角往回扯了扯。
她抬手,祭出混元珠。
珠子悬在裂痕上方,越转越快,外层的灰一点点褪掉,露出里头纯金的光。那金不杂。金光跟天上的北斗星光缠在一处,织成一根根细得像头发的线,一根一根补进裂痕里。
七星阵稳了。
裂痕里翻涌的魔气叫人掐住了脖子,只剩低低的呜咽。
封印深处,一声怨毒的嘶吼传出来。
“小丫头。”那声音阴得像生了锈的铁门在蹭,“你斩了本尊一缕魔念,就以为奈何得了本尊?”
“本尊残魂叫你灭了,本体还在。等本尊破封,头一个吞了你。”
碧霞没理它。
她反手抽出东皇剑,把天仙巅峰的真元全灌进去。剑身上的金越来越亮,亮得她眯起眼。獬豸守在她身侧,独角上荧光一闪一闪,前爪刨着地,刨出两道深沟。
她纵身跃起。
剑、人、天,合在一处。她把义父留在她身上的那道神念也引了进来。三股劲拧成一根光柱,粗,亮,直贯下去。
“以泰山碧霞之名,斩妖除魔。”
金光撕开封印壁,斩进魔魂核心。
一声惨叫从地底撕出来。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的,把青丘整座山都震得乱颤。山石往下滚,树成片倒,鸟兽尖叫着四散。
大半魔魂叫东皇剑斩碎,化成黑烟,笔直地升上天。
就在这一下,指甲盖那么小的一片残魂,贴着地皮滑了出去。它滑得无声无息,快得碧霞只来得及眼角一瞟。
她追出去半步,没追上。
那残魂一个劲儿往北,一个弯都没拐。
碧霞落在地上,单膝跪地,喘。握剑的手抖得厉害。她盯着北边那点黑气化没的方向,眉头拧起来。它逃得不乱。它像早就看准了那条路。
北边,是人间皇城。
她把这点不安压下去。
“仙子!”石敢当跑过来架住她,“咋样?”
“封住了。”她收剑,站直。
裂痕叫混元珠补好了。北斗星光在封印上头织成一张密网,把剩下的魔魂牢牢罩在里头。
青丘的狐族从藏身处走出来。一只,两只,十只,百只。浑身是伤,皮毛焦黑,有的瘸腿,有的瞎了一只眼。可有一只小狐狸,鼻子尖上沾着泥,一颠一颠地跑到碧霞脚边,拿脑袋蹭她脚踝。
碧霞蹲下来,让它蹭。
那小狐狸蹭够了,张嘴就要啃她袖口。
“嘿。”碧霞把手缩回来,捏了捏它耳朵,“刚救完你,你就咬我?”
小狐狸歪头看她,尾巴晃了晃。
石敢当在旁边咧嘴。“仙子,你看它那德行,跟我家那只抢食的野狗一个样。”
“你家还养野狗?”
“早没啦。”他挠挠后脑勺,铁手上甲胄裂痕一道压一道,“俺这身子,哪还养得活物。”
碧霞瞥了眼他肩上那道新裂的口子,没接话。她伸手,把掌心的真元渡过去一点,按在他肩上。裂痕边上,金红灵血不渗了。
石敢当一愣,随即挠得更凶,嘿嘿笑。
狐族为首的老狐王走过来,颤巍巍跪下。腿抖得差点栽下去。
“碧霞仙子救命之恩,青丘狐族永世不忘。”
碧霞把他扶起来。老狐王的毛粗,扎手。
“起来吧。你们能活下来,靠的是自己撑着。”
老狐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大大小小的狐狸,有的舔伤,有的找走散的孩子,有的蹲在原地发呆。
“仙子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老朽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仙子若不嫌弃,青丘狐族愿拜仙子为师。往后修行,心正为先,绝不祸害人间。”
碧霞看了看老狐王,又看了看那些狐狸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可我有个规矩。”
“仙子请讲。”
“狐族修行,心正为先。哪个敢祸害人,永不超生。”
老狐王额头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。
“老朽记下了。”
碧霞在青丘又留了三日。
头一天她没歇着。天没亮就叫獬豸驮着出去,天黑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衣裳叫露水打得透湿。第二天也是。第三天她蹲在山溪边洗手,洗着洗着,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焦黑的疤出了会儿神。
“仙子,手给我看看。”芝灵仙凑过来。
“没事,结痂了。”
“结痂也得敷药。”芝灵仙不由分说把她手按过来,往那道疤上抹清凉的药膏,“你当是铁打的?再这么折腾,回头落个疤,嫁不出去。”
碧霞扑哧笑了。“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,我守着泰山挺好。”
她拿混元珠剩下的力,一处一处加固七星阵的节点。獬豸驮着她满山转,每到一处,她就把手按在封印上,停一停,觉出稳了,才去下一处。
她还帮狐族把家重新搭起来。石敢当搬巨石垒洞,一块石头他扛不动,就拿肩膀顶,肩膀磨破了流金红灵血,他也不管。
碧霞蹲在地上,把手插进土里,把地脉灵气引进来。第二天,草就冒了头,嫩绿的,顶着露。
芝灵仙从泰山赶来,背了一篓药。她把草药嚼碎,敷在狐族伤口上,拿布条缠好,一边缠一边念叨。
“慢点动啊。这药凉,敷上别挠。”她声音软得像棉花,“那头的,说你呢,刚上了药就跑,回头伤口裂了,可没人再给你包。”
石敢当在旁边搬石头,插了句嘴。“二师姐,你这嘴,比俺娘还碎。”
芝灵仙眼圈一红。“我这是怕它们落下伤。你身上那道口子要不要也来一贴?”
石敢当赶紧把后背藏起来。“不用不用,俺皮厚。”
碧霞在旁边看着,嘴角翘了一下。
第三日傍晚,青丘第一朵桃花开了。
那是棵叫魔气啃过的桃树,干是黑的,枝是黑的。可它开了一朵花。粉红的,小小的,在暮色里发亮。花瓣薄得透光,能看见里头的花蕊。
碧霞站在山顶看了一会儿。
“该回了。”她对獬豸说。
獬豸伏在脚边,尾巴一摇一摇。
她翻身上背,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里,溪水又响了,叮咚叮咚。鸟雀叫成一片。狐族站在山脚下仰头看她,有的挥手,有的抹眼泪。那只咬过她袖口的小狐狸,踮着脚,尾巴摇得最快。
碧霞冲它挥了挥手。
“走啦。”她拍了拍獬豸脖子。
獬豸腾空,往泰山去。
碧霞在背上回头望了最后一眼。北边那片天,云压得低。她不知为什么,又想起那道贴着地皮溜走的小黑影。
它跑了那么久,到底要去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