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霞头一回进幽冥，是个没有月亮的夜。
脚下黑石板铺路，缝里渗着幽蓝的光，踩上去凉，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她低头看，自己的影子映在板上，比在人间浅了一截。她跺了跺脚，影子晃了晃，淡得像随时会散。
她下意识按了按剑。义父在前头没回头，像后头长了眼。
义父骑墨麒麟在前，叫她跟在身侧。那麒麟四蹄踏着冥火，每落一步，脚下黑雾就散开一圈。獬豸跟在她后头，独角上荧光忽明忽暗，走两步就抬头闻一闻空气，鼻子皱成一团，像连它也嫌这地方的味。
天是灰紫的。没有日头，没有月亮，头顶压着一层散不开的雾。远处山影糊成一片，叫雾揉没了边。
空气里潮霉味混着残香和铁锈腥气，搅在一处，分不出谁是谁。她吸一口，舌根发涩。舌头上那股铁锈味散不开，她咽了口唾沫，唾沫也是苦的。
路两边偶尔过魂。一个老翁挎着空篮子，走两步回头摸一摸，像里头还装着刚打的油。
一个新死的媳妇，头上还戴着成亲的红花，花叫冥风吹得发黑。碧霞从他们身边过，他们不躲，也不看她，眼神空着，像没瞧见这个大活人。
望乡台就立在入口。整块黑石凿成，台面光溜得照得出人影，自己那张脸映上去，灰白灰白的，不像活人。台顶嵌一面大石镜，镜面灰蒙蒙的，偶有光纹荡开，一圈一圈，又没了。
台四周挤满亡魂。队伍从台脚一直拖进雾里，看不见尾。
男女老少都有，有的穿绣花寿衣，有的穿粗布对襟褂子，膝盖上补着补丁。还有的光着，抱着自己缩脖子。脸都是灰的，嘴唇发青。不看脚，真当他们是飘着的。
队尾站着个半大孩子，死时估摸十来岁，手里攥半块干硬的饼，饼都发灰了。碧霞看他一眼，他也看过来，眼里没光，直直望一眼，又转回去，把那半块饼往胸口紧了紧。
碧霞多看了他两眼。她想起山下追着她要糖吃的那些娃娃，一个个脸蛋红扑扑，跑起来像一阵风。这孩子手里那半块饼，搁在人间，狗都嫌硬。
队首一个老妇人立在石镜前，仰起头，脖子细得皮包骨，抬头时喉结一鼓一鼓。
镜面里慢慢浮出一间矮土房，门口坐着个老汉，端一碗稀得照见碗底的粥，不喝，直勾勾望着门外那条土路。等一阵，低头看看碗，又抬眼望。
老妇人的泪顺着灰脸滚下来，一道一道淌过脸上的沟壑。她伸出枯瘦的手去摸镜里那张脸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泥。指尖刚碰到镜面，画面碎了，涟漪一散，镜里重又变回灰蒙蒙一片。
鬼差拽她一把。那手大，骨节粗，冰凉。
“够了，往前走。”
老妇人被拖出几步，又回头望。镜里什么都没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没声，像有条鱼刺卡着，吐不出咽不下，末了只发出一声哑哑的呜咽，呜，呜。
碧霞站在远处，手指扣上安澜剑的剑柄。剑柄凉，掌心却热。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握这么紧。
方才那被念了名字的赵氏春兰，正叫两个鬼差架着走。她没哭，也没闹，只是走三步回头望一眼望乡台。那张脸灰里透青，看不出悔，也看不出怕，只剩一片空。碧霞盯着她的背影，直到她叫雾吞了。
义父骑到台前，金鞭一抬，判官翻开生死簿。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楚，像一把刀切开了空气。
“王氏秀英，阳寿六十三，生前织布，抚三子成人，无大善无大恶，送轮回殿，投胎平民之家。”
“李德厚，阳寿四十八，屠户，杀生过多，然侍寡母至孝，送审判殿，酌情量刑。”
“赵氏春兰，阳寿二十一，毒杀亲夫，大恶，送拔舌地狱，受刑百年。”
每念一个名，就有一个亡魂被带走。低头的，抬头的，哭的，没表情的，跟着鬼差过石桥，过黄泉路。没人反抗，也没人喊冤。到了这地方，线攥在别人手里。
碧霞盯着那些被带向地狱的背影，小小的，越来越小，叫雾吞了。她喉咙发紧，像有只手从里头攥住。
“义父。”她压低声，怕叫谁听去。“那毒杀亲夫的，真要受刑百年？”
“是。”
“百年之后呢？”
“看她悔改到哪一步。真悔过，可入轮回。执迷不悟，接着受，魂魄磨干净为止。”
碧霞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拉得很长。
“她杀了人，该罚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掂量。“可百年酷刑，是不是重了些？”
义父转过头。目光很平，深得见不着底，她只看得见自己小小的影子映在他眼里。
“碧霞，你在山下救过不少人。那些人里头，有没有那被毒杀男子的家眷？”
碧霞一怔。
“有。”义父声音不大，每个字却砸过来。“那男子他娘，就在你救的百姓里。她就这一个儿子，没了，天天哭，眼睛快哭瞎。你说，那女子该不该受罚？”
碧霞嘴唇动了动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“该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该罚多久？”
碧霞答不上来。嘴张着，合不上，像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她偷瞥义父一眼。他没看她，低头翻簿子，手指很稳，一页一页，不慌不忙。她想起小时候在泰山，他也这么翻书，翻着翻着头一点一点。那时候她还敢伸手去拽他袖子。现在不敢了。
“因果循环，赏善罚恶，半点错不得。”他的声音在望乡台上荡开。“这是后土娘娘定下的天规。生前种什么因，死后收什么果。”
碧霞望着那些早被雾吞了的亡魂。他们的脸还在她脑子里，一张一张。
她想起山下百姓。有人在饥荒里把最后一口粮分出去，分的时候手抖，嘴唇也抖，分完反倒松快。有人灾年把粮藏地窖，等人饿急了再拿出来卖高价，夜里翻来覆去，怕偷怕抢。
她又想起汶水河边上那个老艄公，撑了一辈子船，逢年关还把船钱不收，送冻在河边的穷客人过河。死的时候，半条街的人都来给他烧纸。这样的人到了幽冥，该走哪条道？
“义父。”她仰头望着他的背影。“善恶这条线，当真就那么清楚？”
义父望着望乡台那边，看了很久。
“不清楚。所以判官要查簿子，核一生言行。一善定不了终身，一恶也定不了生死。功过相抵，赏罚分明。”
他又望了一眼台那边，目光很远。
“可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有些亡魂，判官拿不准，送到我这儿，我亲自裁。还有些……”
他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，像有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
碧霞等着。义父指节在金鞭上敲了两下，又停住，像在掂量一句话该说不该说，末了只是摇了摇头。
碧霞正要追问，远处忽然一阵乱。
望乡台边的队伍炸了。有人尖叫，尖得刺耳，有人拼命往后退，撞到后头的人，一片压一片。鬼差抽出锁链，铁链哗啦响，厉声呵斥。亡魂们眼睛瞪圆，脸上的神情比恐惧还深一层。
碧霞循声望去。
幽冥上空，亮起一道金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