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金光不似道家灵光。道家的光冷,清,像月光。也不像人间烟火,烟火是红的黄的。这光她没见过,暖,慈,照在身上,像冬天晒着日头,像有只手轻轻抚过头顶。金光穿透灰紫雾气,落在望乡台边,无声开了。
光落处,黑石变了颜色,死灰泛出一层温润的黄,像晒了一整个晌午的田埂。石缝里那些幽蓝冥火也不抖了,安安静静贴着石头,像被人按住了。
连望乡台顶那面灰蒙蒙的石镜,都叫这金光照出一层暖色。镜里没了画面,只剩那一片金。
亡魂们停下哭喊,仰头望。脸上的恐惧一点点退下去,换上来一种说不清的神情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,吸到头一口空气。
有一个先跪了,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一排排亡魂全跪了,像叫风刮倒的麦子。有人念念有词,有人满脸是泪,有人仰着头忘了合嘴。
方才那个被拖走的老妇人,本来已走到队伍后头,听见这光,竟挣开鬼差的手,回过头来。她膝一软,跪下去,冲着那金光重重磕了个头,肩膀一抽一抽。
碧霞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一层薄薄的金光覆着,暖。她攥拳,金光从指缝漏出来,又流回去。这光不伤人,反倒叫人踏实。她活了这许多年,见过道家灵光,见过天庭霞光,从没见过这样的光。
那队尾的半大孩子也跪了。他没像别人那样哭,只把手里那半块饼高高举过头顶,举着举着,眼泪才掉下来。
碧霞看着这一地黄金里跪着的亡魂。方才他们还缩在角落,怕得像一群被雨浇透的鸡。此刻一个个仰着脸,像旱了太久的人忽然闻见了水味。
金光里,一朵莲台降下来。
金瓣拼成,每瓣往外渗着柔光,花瓣大,一片一片像撑开的伞。莲台上坐着一个人,身披红袈裟,上有金线纹路,手持锡杖,杖头铁环叮当作响。
面容慈而庄,眉弯弯的,眼半阖。脚边搁一只黑钵,磨得发亮,像用过了千万年。
锡杖往地上一顿,铁环声响,不吵,却叫人心里发静。那声铁环碰在碧霞耳朵里,嗡嗡的,半天不散。
地藏王菩萨。
发下地狱不空、誓不成佛宏愿的那位。佛门在幽冥的化身。
碧霞在藏经阁翻过佛门的经。那些字她当时半懂不懂,只记得这个名号旁边批着一行小字:此人不入轮回,常住地狱。她那时候不懂,一个好好的菩萨,为什么非要往地狱里钻。今天她好像有点懂了。
风把菩萨的袈裟角吹起又落下。那菩萨走过去,把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亡魂从地上搀起来。那亡魂腿软,站不住,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。
菩萨就那么由他靠着,拿一只手替他拍背,一下,一下。
碧霞脚边的獬豸压低身子,独角荧光亮了一亮,又暗下去。它没叫,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。这畜生平日里谁都不服,此刻拿鼻子里喷着白气,身子绷得紧紧的。
义父勒住墨麒麟,金鞭一抬,声如炸雷,震得周围亡魂直哆嗦。
“何方神祇,擅闯幽冥,扰我岳府秩序?”
莲台上的人起身合掌,动作从容。袈裟在风里轻飘。
“阿弥陀佛。贫僧地藏,依自身宏愿,入幽冥度化受苦亡魂,解地狱之厄。非为擅闯,望岳帝海涵。”
义父冷笑一声,很短,像冬天的风刮过铁皮。
“度化?”他鞭梢扫过地面,带起一串火星,落在黑雾里嗤地灭了。“幽冥自有天规。亡魂善恶有报,皆由生前业力定数。”
“地狱刑罚是惩戒,也是警示。若恶者都叫你度化了不受罚,人间还有什么敬畏?生死轮回的秩序,又靠什么撑着?”
地藏王菩萨没立刻答。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亡魂,落在一个哭抖的魂魄身上,走过去,伸手把人扶起来。那魂魄哭得更凶,肩膀却不抖了。
他又走两步,替那个老妇人理了理散乱的鬓发,老妇人仰起脸,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。
排队的亡魂里,有人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,又不敢。地藏王菩萨看见了,朝那人轻轻招了招手。
那人一愣,连滚带爬过去,扑通跪下,抱住菩萨的锡杖哭出了声。菩萨没躲,由他抱着,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。
他这才回头,合掌。
“阿弥陀佛。众生皆有佛性,恶魂亦可悔改。贫僧度化,罪还是要还。只是引他自己悔过,自己开口认错。地狱是惩戒,也是苦海。若有恶魂真心悔改,愿弃恶从善,难道不该给他一次机会?”
“那被他害死的人,谁给过机会?”义父声音冷。
地藏王菩萨沉默了一息。
“所以贫僧才来。”他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。“冤魂恨了百年千年,恨意没叫他们好过半分,反倒在苦里越陷越深。度化恶者,也是度那些放不下恨的冤魂。叫他们放下,才能重入轮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跪的亡魂。
“岳帝守的是法,贫僧守的是心。法管得了行,管不了心。”
义父听到这句,金鞭在掌心一转,没接。
他锡杖又轻轻一顿。跪地的亡魂里,有的抬起头,眼里有了活气。
碧霞看着这一幕,剑柄上那点凉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。她低头瞧瞧自己的手,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剑柄,掌心留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佛光与道家灵光在望乡台上空顶在一处,金光与幽光绞着,像两条蛇缠斗。阴风骤起,吹得亡魂衣袍猎猎。
碧霞叫风刮得眯起眼,拿手挡了一下,指缝里金的灰紫的搅成一片。她侧头看义父。他握鞭的手很稳,稳得过头。
她又抬眼望了望天。灰紫的雾还在头顶压着,可漏下来的那一线金光,把雾顶照出了个豁口。
十殿阎罗赶到。秦广王走在最前,官袍叫风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一副瘦削骨架,凑到义父身边压着嗓子。
“大帝,这事关幽冥根基,要不要上报后土娘娘?”
碧霞听见了,脖子后头一阵发紧。她偷眼看那菩萨。菩萨立在金光里,袈裟叫阴风吹得贴住肩头,人却像一截扎根在黑石里的老树,风刮不动。
碧霞看着他,忽然想起藏经阁里那行小字。常住地狱。原来这四个字,是要拿一辈子去填的。
义父没答。他眼睛钉着地藏王菩萨,金鞭在手里动了一下,那动很细,碧霞却看见了。
风还在吹。两股光在半空绞着,谁也不让谁。碧霞站在中间,汗毛直竖。她摸了摸獬豸的脑袋,它鼻子里哼了一声,没躲开,尾巴还在甩。
她把看见的、听见的,一样样按在心里。她不知道后土娘娘听到这事会怎么说。今日这一局,才刚开了个头。
她按了按獬豸的脖子。它喉咙里咕噜一声,拿独角朝那莲台的方向点了点,又点了点义父。碧霞懂它的意思。两边都不是好惹的。她夹在中间,连气都不敢大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