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父和地藏王菩萨各执一词，谁也不让谁。
望乡台上的气越绷越紧。佛光与道灵光在半空撞着，发出低沉嗡鸣，像两把钝刀互相磨。亡魂们被逼退到台角，挤成一团，有的低声哭，有的嘴唇一张一合没声。
义父骑在墨麒麟上，金鞭横在身前，脸绷得死紧，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。
“地藏，你说恶魂可度。那我问你。”他声音冷。“那些杀人如麻的屠夫，奸淫掳掠的恶徒，贪赃枉法的官吏。害了那么多命，毁了那么多家，你一句放下屠刀，就叫他们立地成佛？”
地藏王菩萨立在莲台前，袈裟在阴风里飘，脸上神情没变。
“阿弥陀佛。放下屠刀，不等于罪孽一笔勾销。该还的业，还是要还。”
他侧身，望向台角一个缩着的亡魂。那亡魂穿一身血衣，是个刽子手，生前砍了三百多人的头，此刻抱成一团，抖得像筛糠。
“此人刽子手，死后每夜梦见刀下人头。”地藏王菩萨声音放轻，却字字送进每个人耳朵。“他已在这怕里熬了百年。岳帝，刑罚他受过了。”
“可他到今天，没说过一句对不起谁。贫僧若能叫他开口认这一句，往后魂归轮回路，才走得踏实。”
义父皱眉。
“他认了，那些被他砍头的，就活过来了？”
“活不过来。”地藏王菩萨摇头。“可他若带着这百年的怕再入轮回，下一世还是个躲在人后头、见谁都恨的。岳帝要的，不就是他来生做个不怕人、不害人的么？”
义父不说话了。
望乡台上静得能听见针落。跪了一地的亡魂，大气不敢出。
那刽子手听见这话，慢慢抬起头。
碧霞躲在义父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。她这才看清那刽子手的脸。脸上一道长长的疤，从眉骨劈到下巴，疤是皱的，像一条趴着的蜈蚣。
刽子手自己也知道这道疤吓人，平日里总低着头。此刻他抬头，倒像把那道疤亮给菩萨看。他看看地藏王菩萨，又看看自己满是血痕的手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我……认。”
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地藏王菩萨走过去，把他从地上扶起来，没再说一个字，只拍了拍他的背。那刽子手捂着脸，蹲下去，呜呜地哭。
哭了一阵，他忽然抬头望了望拔舌地狱的方向。菩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朝那边合了合十，没说话。刽子手却像听懂了，重重磕了个头。
碧霞站在义父身后，看见他握鞭的手指绷了一下。那抖动里还藏着一样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秦广王又凑上来，嗓子压得极低，低到只有义父和碧霞听得见。
“大帝。罚完了恶，那些冤魂心里的恨，谁来化？”
碧霞在旁边听着，脖子后头一阵发僵。这话她也想问。罚是罚了，可那个哭瞎眼的老妇人，谁去她坟前说一句，她儿子的仇，已经报了？
义父嘴抿成一条线，没答。
碧霞偷眼看那菩萨。菩萨脸上没怒，也没笑，就那么看着义父，像在等他自己想通。
酆都大帝闻讯赶来，玄黑帝袍，步子大，帝袍下摆拖在地上沙沙响。他插到两人中间，抬起双手，像要分开两个打架的孩子。
“岳帝息怒，地藏王菩萨慈悲。二位都是为幽冥安宁、亡魂福祉。不如请后土娘娘定夺，也好合天规佛法。”
义父沉吟片刻，重重点头。下巴点了一下，很重。地藏王菩萨也合掌颔首。
碧霞悄悄松了口气。她方才一直提着心，怕义父当场翻脸。她偷眼看义父。义父已经转过脸，望着望乡台那面石镜，像在研究镜里的什么。他下颌线绷得紧，可没再发作。
碧霞在一旁瞧着。她想起义父那句话。那男子他娘，就在她救过的百姓里，天天哭，眼睛快哭瞎。
她把这念头按住，没说出口。她只是泰山之主，刚入真仙，在这两位跟前，话没分量。
阴风从望乡台底下卷上来，裹着一股陈年的香灰味。她站得久了，脚底发凉，那凉顺着小腿往上爬。她没动，只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，脚趾在鞋里蜷了蜷。
她瞥了一眼义父。义父侧脸绷得紧，下颌线硬得像刀刻。她认得这副样子。上一回见，是肥遗闹人间，他一夜白了眉梢那回。
酆都大帝转向义父。
“岳帝，后土娘娘那边，臣去禀报。在此之前，请菩萨暂留幽冥，勿四处走动。”
地藏王菩萨合掌。“贫僧明白。”
酆都大帝化作一道黑光，射进灰紫天空，快得像一支箭。
对峙先歇了。佛光与道灵光各自收起，像两把收拢的伞。阴风从呼啸变成呜咽，又变成叹气。
亡魂们叫鬼差重新排好队，接着往前走。脚步慢，沉。那个刽子手走在队伍末尾，低着头，两个鬼差没拿锁链锁他，只在前后跟着。他走几步，回头望一眼莲台的方向，又转回去。
可他们脸上，多了些先前没有的东西。是踏实。像走了很久夜路的人，忽然看见前头有一点灯。
碧霞把这一点灯在心里记下。她知道，往后她要做的，就是替这盏灯多添一点油。她抬眼望了望义父的背影，又望了望莲台的方向。这两边，她都得顾着。
她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义父身后，鞋底板叩着黑石板，一下比一下实。风从身后追上来，吹得她衣角啪啪响。她把剑按得更紧了些。
是盼头。很淡，像冬天的日头，照在身上不怎么暖，可你知道它在。
碧霞回头望了一眼。地藏王菩萨还站在台边，那个刽子手跟在他身后，脚步蹒跚，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。
义父骑上墨麒麟转身。
“跟上。”声音沉得像石头。
碧霞连忙跟上。獬豸贴在她脚边，四蹄无声。
走了很远，义父才开口。
“碧霞，你怎么看？”
她脚步顿了顿，又跟上去。没料到义父会问她。
“女儿看，义父和菩萨，都没做错。”
义父回头，那一眼很深，像一口井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义父守的是规矩，没规矩，幽冥就乱了。可菩萨度化的，是规矩管不了的东西。人心里的恨、怨、执念。刑罚磨不掉，日子也冲不淡。”
义父沉默了很久。蹄声，哒，哒，哒。
“你比我想的通透。”他声音里带着倦，那倦像一层灰落在他身上。“可通透归通透，做起来难。规矩一动，秩序就乱。秩序一乱，受苦的还是亡魂。”
碧霞低头应了一声。她不敢接这个夸。她方才那个念头，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碧霞没再接话。那个念头像颗种子，落进土里，埋着，等着发芽。她按下去，它又从别处冒出来。
她低头看脚下。石板缝里那点幽蓝的火，一明一明。她想起那个刽子手哭花的脸。规矩是死的，可跪在地上的，都是活过一回的人。
远处灰紫雾气深处，一点黑光正往地平线飞。那是酆都大帝去请后土娘娘。
后土娘娘，会站在哪一边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