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规落地后，碧霞每日跟着义父巡视十殿。
十殿一排挨着一排，像一串糖葫芦。刀山在头一殿边上，火光映红半面墙。
火海在第三殿，热浪裹着焦糊味，隔着两重门都往鼻子里钻。她头一回站在刀山下抬头，刀一层一层叠上去，刃口磨得发亮，空气里全是铁锈味，吸进去发干。
书上写过这些。书上的字是死的，眼前的是活的。活的比死的重得多。
她每日翻生死簿。那簿子一卷一卷堆满墙，抽出来沉得压手，纸页发脆，边角卷着。
每一卷记一个亡魂的一辈子，打第一声啼哭起，到最后一口气止。判官念一段，亡魂哭一阵，喊一阵，认一阵。碧霞坐在旁边听，听久了，耳朵里嗡嗡的，像一窝蜂堵在里头。
日子一长，她看出一件事。
忙不过来。
十殿每天审成千上万个亡魂，队伍从望乡台排出去，拐了几个弯看不见尾。鬼差押送、看守、行刑，腿跑细了，嗓子喊劈了，手背上的茧裂着口子渗血丝。
判官核簿子、录业力、算功过，眼睛熬得通红，手腕写得打颤，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，落在卷宗上也没空弹。
没人闲着。队伍还是越排越长，牢房越关越满。
这一日，她跟着义父在审判殿旁听。
殿上跪着个中年男人，锦缎袍子金线绣的，皱得像腌菜。生前是商人，灾年囤粮，哄抬市价，几百号人买不起粮活活饿死。判官翻簿子一条一条念，念到那一条，殿上静了一瞬，只有火盆里炭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判入刀山地狱，受刑三百年。”
那男人抖成一片叶子，嘴唇哆嗦，一个字吐不出来。两个鬼差架起他往外拖，靴底在石板上蹭出两道长印，一直拖到门槛外才断。
碧霞盯着那两道印子看了一会儿，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上来，像水底的鱼吐了个泡。她挪到义父身边，压低嗓子。
“义父，女儿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义父没看她，目光还停在殿上。“说。”
“阴司人手不够，十殿和鬼差都扛到了头。”她气吹到义父袖角上。“女儿这些日子看着，人间有不少正直善良的人，叫奸佞害了，叫命运坑了，白白枉死。这些人若能选进来给个差事，一慰忠魂，二添人手。”
义父转过头，目光沉，像两潭不见底的水。
“往下说。”
“这些人生前忠义，魂魄比寻常亡魂结实。叫他们在阴司接着做事，比稀里糊涂轮回了强。再说，他们在人间受了屈，在阴司给个公道，也是天道的脸面。”
义父没接话，就那么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碧霞开始掰自己的手指头，拿不准哪句不妥帖。
“你去跟秦广王商议。叫他举荐合适的人。”
碧霞眼睛一亮，赶紧压住，福了福身，转身小跑出殿。殿门口獬豸趴在台阶上，见她出来耳朵动了动。她路过伸手揉了一把它的耳尖，獬豸甩了甩头，没躲。
“走，跟我找人去。”
秦广王的审判殿里，卷宗堆得像小山。他左手翻簿子，右手执笔，墨蘸得太饱，笔尖垂下来一滴，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。他听完来意，笔停在半空。
“臣执掌幽冥以来，确有两员人杰合仙子所言。”
“哪两个？”
“其一，南宋岳飞。”秦广王声音沉下来，像在说一件不能轻慢的事。“精忠报国，仁爱百姓，叫奸臣以莫须有害于风波亭。”
碧霞心口猛地揪了一下。
那名字她在帝宫典籍里读到过。读到“靖康耻，犹未雪”那几句，胸口像叫什么堵住，半天喘不上气。
“其二，明末袁崇焕。”秦广王接着说。“镇守边关，保境安民，叫昏君以通敌之罪凌迟。”
碧霞没出声。她取出碧霞宝镜，灵光流转，镜面晃了晃，沉下去，浮出两个人的一生。
岳飞。少年从军，母亲在他背上刺字，针扎进肉里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扎，他没吭声。一生抗金，兵饿了让出口粮，兵冷了脱下自己的袄。
十二道金牌催他回去，走到风波亭，一杯毒酒。临刑前在纸上写八个字：天日昭昭，天日昭昭。搁笔，引颈就戮。头落下来时，眼睛还睁着，望着北边那片没收回来的地。
袁崇焕。书生领兵，宁远城下一炮轰出，天崩地裂。百姓叫他袁长城。后来崇祯中了反间计，把他下了诏狱，凌迟。三千多刀，一刀一刀割。
围观百姓争着抢他的肉，说奸臣的肉吃了解恨。后来有个姓程的佥都御史，冒死把他的头颅收了，埋在广渠门。下葬时，坟里只有一颗头。
碧霞把镜子搁下。
殿里很静。她眼眶热，眼泪转了两圈，没掉下来。她眨了眨眼，把那点热意逼回去。
“为众人抱薪者，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。”她嗓子有点哑，像喉咙里卡了粒砂子。“他们在人间受了屈，在阴司，弟子给他们一个公道。”
她又盯着镜面上袁崇焕的影子看了一会儿。
“阴司若再不给个归宿，天理往哪儿搁？”
她当即定下：擢岳飞、袁崇焕至地仙境界，各掌一司。
岳飞授忠武司主，掌忠烈亡魂的审判与安抚。袁崇焕授镇边司主，掌边关阵亡将士的度化与安顿。
受封那日，岳飞素袍银甲，袁崇焕青衫佩剑，齐齐跪到她面前。岳飞背挺得直，像一棵松。袁崇焕头低着，像在想事。
“末将定当不负仙子所托，秉公执法，护佑幽冥。”
“下官定当不负仙子所托，秉公执法，护佑幽冥。”
两个人的声音一起落下来，一重一清，咬在一个点上。
碧霞把他们扶起来，手搭在他们胳膊上，觉出底下的筋肉在轻抖。
“二位一生忠烈，叫奸佞害了。往后阴司就是你们的新差事。拿正直的心，护幽冥的公道。”
岳飞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张开，合上，又张开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只重重点了一下头，点得很沉。
袁崇焕低着头，看自己的手。手瘦，骨节凸着。
“仙子，下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下官死的时候，叫百姓分食了肉。”他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下官不怨他们。他们叫人蒙了眼。可下官想知道，那些百姓，后来怎样了？”
碧霞没马上答。那几秒拉得很长。
“那些吃了你肉的百姓，后来大多在战乱里死了。亡魂有的入了轮回，有的还在地狱。”
袁崇焕闭上眼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下官想求仙子一件事。若他们的亡魂还在幽冥，下官想见他们一面。下官不报仇。就想告诉他们，下官不怪他们。”
碧霞看着他。那股酸涩从心口涌到喉咙，堵在那里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袁崇焕跪下去，额头磕在石板上，咚的一声。
“多谢仙子。”
碧霞看着他叩下去的背影。青衫瘦，肩胛骨隔着衣裳顶出来，像两片没长全的翅膀。
他要见的，是当年分了他肉的人。可他连恨都说不上。
等真把那些亡魂领到镇边司门口那天，门一推开，他站在里头，他们站在外头，会是个什么光景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