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和袁崇换上任之后,阴司的脚程果然快了不少。
忠武司专审忠烈亡魂。战死的将士、为民请命的官、舍己救人的义士,到了忠武司都能排上队问个明白。岳飞坐堂,背挺得直,看一眼生死簿,再看一眼那人的脸,该赏赏,该罚罚,堂上没人敢说谎。
镇边司专度边关阵亡的兵。死在沙场上的人,到了这儿能找着同乡,找着同营的兄弟。袁崇焕给他们讲故事,讲生前怎么冲锋,怎么倒下。讲着讲着,有人笑了,有人抹眼睛。
头一个月,忠武司收了三百多个枉死的忠魂。有个守城的小校,城破时叫乱兵踩在马下,魂魄一直站在城墙上不肯走。岳飞翻着簿子念完他的功,他扑通跪下,磕了三个头,这才肯跟鬼差走。
可碧霞还是不满足。
她每日看亡魂排着长队等审,看判官笔都写秃了。有一回她站在判官旁边,看他一天写坏三支笔,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。她总还差口气。
这一日,她在碧霞祠里打坐。
香炉里三炷香,烟往上飘,飘到半空散了。她盘腿坐在蒲团上,眼睛闭着。窗外是幽冥永远灰紫的天,连鸟都没有。旁边供着她自己的石像,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坐了不知多久,她睁开眼,脑子里像劈了道闪电。
她跳起来,鞋都没穿稳就扑到案前,蘸饱墨,铺开纸就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走,几滴墨溅在袖口上,她也没顾上擦。
她写这些不为名,不为功,就想给亡魂找条活路,给冤魂找个出口。
第一条。设幽冥会审。每月初一、十五,东岳、酆都、地藏王三方会审争议亡魂。判官拿不准的,十殿有分歧的,善恶难辨的,三家共同裁。冤假错案能少些,两家的章程也能在一处磨。
第二条。统一度化文书格式。菩萨出文书,东岳核簿子,酆都批准,三家各存一份,按期对账。亡魂度没度,漏没漏,重复没重复,一目了然。
第三条。设善根初判。东岳初判时,把还有善根、愿意悔改的恶魂标出来,优先交给地藏王度化。有的放矢,菩萨也少跑冤枉路。
第四条。每年盂兰盆节,佛道两家合办法会,给亡魂超度,给冤魂祈福。两家的经一块儿诵,叫亡魂觉着,佛也好,道也好,心是一样的。
她写完第四条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搁下笔甩了甩。窗外那层灰紫的光,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些。她这才觉出腿麻,一瘸一拐走到门口,推开门透了口气。
她搁下笔,把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字不算好看,歪歪扭扭,可每个字都清楚。她吹了吹墨,折好塞进袖子。
出门时獬豸趴在台阶底下。幽冥哪有太阳,它就是趴着,眯着眼。碧霞蹲下来,拿手指戳了戳它的鼻子。
“走了。”
獬豸睁开一只眼瞅她一下,又合上。她搓了搓它的耳后,它才不情不愿站起来,抖了抖毛,跟在后头。走两步,它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,像在问她高兴什么。
碧霞没理它,嘴角翘着。她低头看看自己沾了墨的指尖,又笑了一下。这墨味,比香火还好闻。她把这几句默念一遍,掂量每一句都还站得住。
东岳大帝在书房批簿子,案头卷宗一卷压一卷。他看得慢,看到要紧处眉头皱一下,提笔在边上批几个字,字小而密。
案头那盏油灯,灯芯结了个灯花,哔剥一响。碧霞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茶汽熏得她眼睫发潮。
她捧杯的手稳着,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。她低头吹了吹茶沫,那点热气扑在脸上,热得她眼眶发酸。她赶紧低头吹茶,把那点热意压回去。
案头的墨还没干,她伸手把笔架上的笔重新摆齐。窗外的雾又涌过来一层,她没在意,只管低头看自己写的那几条,一条一条,越看越稳。
她提笔在末尾又添了两个小字,搁笔。她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她把那几页纸叠好,收进袖中,贴着心口,温温的。她按住袖角,一步一步走出书房。
“义父。”
“进来。”
碧霞把纸掏出来递过去,纸角叫她捏得有点皱。
“女儿这些日子在幽冥转,有几句想法,写成了几条,义父看看。”
义父接过去低头看。每看一条,停一停,想一想。眉头先松着,看了两条皱起来,再看两条眉毛挑了一下。看到最后,他把纸搁在案上,抬头。
“这些都是你想的?”
“是女儿这些日子看出来的。哪条不妥,义父指点。”
义父站起身,走到她跟前,拿手拍了拍她肩膀。他手重,拍得她肩膀一沉。
“碧霞,你有这见识,为父脸上有光。”他声音比平时高,压不住地热。“这几条,条条在理。尤其是幽冥会审和善根初判,为父想了几年没想通的疙瘩,你一句话捋直了。”
碧霞偷眼看他。义父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光,像个终于解开了打了多年死结的老匠人。
碧霞低下头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,耳朵尖热。她拿手在袖子里捏了捏衣角,没让自己笑出声。
“女儿不敢当。”
“当得起。”义父把纸折好,小心塞进袖筒,拍了拍。“我这就上报后土娘娘。你的名字,为父写在头一个。”
碧霞赶紧摆手。“义父,这是女儿该做的,不用署名。”
“不行。”义父摇头,很干脆。“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。为父不抢你的,也不许别人抢。”
他说完就走,帝袍下摆拖在地上沙沙响。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笑,很快收了。
碧霞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食指中指沾着墨,黑乎乎的。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墨味苦,涩,可闻着踏实。
这几条,是她跟着义父,一殿一殿走过来,一个亡魂一个亡魂听过来的。那些熬红的眼,那些磨破的鞋底,都是她的经。她把那几页纸按在心口,按了按。
她想起那个囤粮的商人,想起他靴底在石板上拖出的那两道长印。规矩定得再细,最后也是落在这样一个个具体的人头上。她把袖子上那几滴墨看了看,没擦。留着,当个记号。
她出了书房。獬豸还趴在台阶上,尾巴在石板上扫了两下。碧霞蹲下来揉它脑袋,它的毛粗硬,掌心里扎扎的,拿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。
幽冥的天还是灰紫色,雾从远处涌过来。可她走着走着,那雾没刚来时那么沉了。胸口里揣着一团热气,脚底轻飘飘的。
路过忠武司,门关着,里头传来岳飞沉稳的问话声,一句一句,不高,却句句落在实处。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可后土娘娘是四御之一,掌着整个幽冥。她凭什么要看一个刚修成真仙的小丫头写的这几页纸?义父把她名字写在头一个,这出头,到底是福,还是祸?
她裹紧外袍,往泰山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