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页建议送上去之后,碧霞就开始了等。
她表面上该干什么干什么,跟着义父巡视,翻生死簿,旁听审判。可那根线总吊着,吃饭的时候想着,翻簿子的时候想着,晚上打坐也在想,后土娘娘看到那几条,会说什么。
有一回她翻生死簿,翻着翻着,那几条建议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对面判官举着笔等她回话,她愣了半天才接上。
三天后,线绷断了。
后土宫的使者到了。碧霞祠前的石板忽然裂了条缝,一道土黄色的光从缝里冒上来,落在地上,化作一个穿土黄袍子的老者,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他声音哑,却恭敬。
“后土娘娘有旨,宣碧霞入后土宫觐见。”
碧霞跪下去接旨,膝盖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。那是一枚温润玉简,刻着古篆,摸上去暖暖的,像攥了块晒过太阳的石头。
她双手接过,指头摩挲着篆文,一个一个摸过去,看不懂,可摸得踏实。指腹顺着那纹路来回走,每一道都凉,又温。
她回屋换了身干净白衣,头发重新梳过,用木簪挽起,把东岳令贴在胸口。铜镜里自己脸有点白,她拿手搓了搓腮帮子,搓红了些。
獬豸跟在脚边拿脑袋拱她的手。碧霞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獬豸哼了一声,趴下去了。
使者走在前头,碧霞跟在后头。两人出了泰山,往地底下去。
一层一层往下走。第一层岩石青灰,有水波似的纹路。第二层暗红,像干了的血。第三层黑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使者周身散着一点灵光,够照亮脚下的路。石壁上偶尔有旧刻痕,模模糊糊,不知哪朝哪代留下的。
有一道刻痕深得发亮,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。碧霞凑近看,是个歪歪扭扭的字,看不清是冤还是屈。
她赶紧直起身,不敢再看。獬豸没来,她一个人走在这地底下,连个喘气的都没有。身后的路黑成一团,像一口正在合拢的井。她咽了口唾沫,接着往下走。
越往下,地脉灵气越浓,渗在石头里,压在身上沉甸甸的,像穿了件湿棉袄。碧霞喘气发沉,额上沁出细汗,没停。拿眼角余光瞥一眼身后,来路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黑。
走了很久,久到她数不清拐了多少道弯。脚底发飘,那股灵气压得她后颈发僵,她咬了咬舌尖,逼自己集中。
眼前忽然开了。
后土宫立在面前。
宫门口没有守卫,两扇石门大敞着,像早就知道她要来。
大殿是大地深处的灵石砌的。没有金碧辉煌,没有飞檐翘角。可那股厚重劲,是长出来的,像一棵树根扎地里长了千万年。
穹顶上嵌着无数夜明珠,长在石头里,密麻麻闪闪烁烁。碧霞仰头看了一眼,脖子酸了。
后土娘娘坐在正中宝座上,玄黄神袍,五方冠,周身地脉灵光一起一伏,很慢,很深。
碧霞跪下去,额头贴着石板。
“弟子碧霞,参见后土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声音从上面落下来,不高,字字清楚。
碧霞站起身,低头盯着鞋尖。空气里一股土腥味,比泰山雨后的泥地更厚更沉。
“抬起头来,叫本座瞧瞧。”
碧霞抬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亮,像两颗星嵌在黑夜里。里面有威严,有慈悲,还有一样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像在看,又像在等。
“你就是东岳的义女,泰山灵石所化的碧霞?”后土娘娘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肩头,又移到手。“果然聪慧通透。”
“娘娘过誉。”
“不过誉。”后土娘娘抬手。碧霞写的那几页纸从袖中飞出来,悬在半空,纸页哗啦啦响。“你写的这些,本座看了。条条在理。尤其是幽冥会审和善根初判,正是本座想了多少年没想通的事。你一句话点透了。”
碧霞低下头,耳朵尖热。“弟子不敢当。”
“说说,你怎么想到这些的?”
碧霞把胸口那口气匀了匀。
“弟子跟着义父巡视,看见亡魂排着长队等审,看见判官笔都写秃了,看见地藏王菩萨在地狱里度人。弟子就琢磨,佛道两家,为什么不能搭把手?”
她抬起头,眼睛没躲。
“义父守规矩,叫亡魂明因果、担罪责,这没错。地藏王行度化,叫悔过的人有出路,这也没错。两样都对,为什么不能搁一块儿做?”
她声音不快不慢,像溪水流过石头。
“会审,就是叫两家一块儿裁争议亡魂。善根初判,是叫义父初判时把还有善根的恶魂标出来,先交给地藏王。度化有的放矢,他也少跑些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弟子琢磨,佛道共存,根基就四个字:各司其职,互补共生。义父管秩序,地藏王管度化。缺了哪一样都不全。”
后土娘娘没立刻接话。她抬手,那几页纸哗啦啦翻了个面,又停住。大殿里只有纸响,一下,一下。
后土娘娘听完,眼里亮了一下。
“你小小年纪,竟能悟透这一层?”
碧霞躬身。“弟子不敢妄言。就是跟着义父走得多了,看见了,就想了想。”
后土娘娘看着她,没说话。
大殿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灵石里地脉流动的声音,嗡,嗡。碧霞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,后背上沁出一层汗,衣裳贴在脊梁骨上。
“东岳。”后土娘娘忽然开口。
义父从殿外走进来,帝袍下摆拖在地上沙沙响,躬身行礼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这义女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碧霞跪在地上,心跳得更快。她偷瞄义父。他面上跟平时没两样,可躬身时袍角晃了一下。
“娘娘过誉,碧霞尚需历练。”
后土娘娘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碧霞垂着头,能觉出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赞许,还有一样她看不懂的东西,很深,像一口井。
她记住了这道目光的重量。它跟义父看她时不一样,跟判官看亡魂时也不一样。
她退出大殿时,脚步放得极轻。殿门在她身后合上,那一声闷响,像把她和四御之间隔了一层。
可她手里那枚玉简还温着,像在告诉她,隔归隔,话已经递到了。她攥了攥那枚玉简,转身往回走。
脚下的石阶一层比一层亮,像有人在底下替她点着灯。她一步一步往上走,身后那座后土宫,慢慢叫黑吞了。
她攥紧袖里那枚玉简,抬头看见头顶一线灰紫的天。她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,直到那线天也叫云遮了。她这才收回目光,把玉简贴身收好。
她转身,朝帝宫的方向走去。脚步比来时轻快,一步一步。那使者还在殿外候着,见她出来,朝她躬了躬身,什么也没问。夜风一吹,她打了个寒噤,才发觉后脊出了一层薄汗,叫风一激,凉得贴肉。
一位掌着整个幽冥的四御,为什么单独召她一个刚修成真仙的小丫头进宫?仅仅因为那几页纸吗?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掀动案头纸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