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看了。”
后土娘娘的声音从殿里飘出来,声音不高,却够她能听见。
“他又不是不回来。三天后你回泰山,不就能见着。”
碧霞赶紧拿袖口抹脸。抹了两下才回过神,手停在半空,那副样子有点傻。她转身往殿里走,脚下石板凉,透着凉气,踩得她一缩脚。
后土娘娘坐在那儿,看她红着的眼圈,慢慢摇头。眼角纹路里压着一点笑。
“你这孩子,跟你义父一个脾气。舍不得,嘴上一个字不漏。”
碧霞低下头,拿脚尖蹭地砖缝。缝里长了点青苔,绿油油的。她笑了一下,笑还挂着,鼻子先酸了。
后土娘娘起身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玄黄衣摆扫过地面,没声响。
“你义父为你做的,不止今天你看见的这些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厚着脸皮开这个口。本座跟他同殿万年,头一回见他那样。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那句话在肚子里滚了三滚,才舍得吐出来。”
碧霞这回没忍住,鼻子又是一酸。
“他怕本座不答应。”后土娘娘看着她,“他更怕的,是你成不了器,辜负他那点心思。”
碧霞五指收拢,又松开。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白印。
“弟子定不让义父失望。”
后土娘娘点头,转身往大殿深处走。
“走吧,带你瞧瞧往后你住的地方。”
碧霞赶紧跟上。
大殿最里头立着一扇石门。门高得看不见顶,门脸上刻满老符文,灵光里一明一灭,像底下有口气在一吐一纳。后土娘娘抬手,石门往两边让,闷响拖得很长。
后头是一条道。
道长得没个尽头。两边墙上嵌着夜明珠,光柔柔的,不扎眼。脚下是松土,踩上去没声。空气里一股新翻的泥腥气,混着点甜香,像开春刚化冻的田。
碧霞走几步就扭头。看珠,看墙,看地上自己晃来晃去的影子。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把,墙是温的,像晒过日头。
“师父,这墙怎么暖的?”
“有地脉养着。”后土娘娘头也不回,“继续走。”
碧霞嘿嘿一笑,把手缩回来。没走两步,又伸过去摸第二回。
她凑到一颗夜明珠跟前,眯眼瞅。珠子嵌在墙里,只露半个圆,光照得她鼻尖发亮。她拿指尖碰了碰,珠子也温。
“这珠子,也是地脉养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养了多少年了?”
后土娘娘没答,只往前走。碧霞追了两步,自己嘀咕。
“不答就是答了。反正比我老。”
她数步子向前走,前头忽然亮堂了。
一方灵池躺在那儿。
池子大得像个小湖,水清见底,浮着一层温润的光。水面平,照出头顶的夜明珠,也照出她自己。池底有线线灵光在走,一条一条聚着不散。
碧霞沿池沿走了半圈。池沿是整块青石,磨得溜光,边角长着一层滑腻的苔。她蹲下去,捡了颗小石子扔进水里。石子落下去没出声,水面只晃了一圈碎光,很快又合上。
“连水花都嫌闹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她蹲下来,拿指尖点了点水面。
凉。
她把手整个浸进去晃了晃。水从指缝里漏过去,带着点痒。她抬头看后土娘娘,眼睛亮了。
“这水能喝吗?”
后土娘娘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来修行的,不是来挑水的。”
碧霞缩了缩脖子,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,擦完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“这是后土宫最深处的地脉灵池。幽冥最纯的灵气,都汇在这儿。你往后修行,就坐这里头。”
碧霞站起身,先冲池子作了个揖,又转身冲后土娘娘深深一拜。
“弟子定不负师父。”
后土娘娘往外走。走到道口,回过头。
“碧霞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义父做的,你今天见着的,连一半都不到。往后你自会明白。”
人影一晃,她走了。石门那头的光跟着收了,通道重新暗下去。
灵池边只剩碧霞一个。
她在池沿上坐下来,两只脚还泡在水里,水纹一圈一圈,把她投在池底的影子揉碎了。
坐了一会儿,她才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符。符上刻着个“岳”字,在灵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虽然弱,跟一盏快燃尽的灯似的。可它依旧亮着。
她把玉符按在胸口,按了一会儿。
“义父,女儿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说完,她脱了鞋袜,把脚探进水里。
水刚没过脚面,凉意从脚心顺着腿肚子往上爬。她咬了下嘴唇,慢慢坐下去,水没到腰。那层温润的光把她裹住,像有一双手从背后托着她。
她盘腿坐好,闭上眼,把心神往地脉深处沉。
沉到一半,她顿住了。
那看着温驯的池水,底下并不老实。心神刚探下去,池底的地脉嗡地一震,一股沉得她浑身发僵的力道顶上来。那力道没个形,她却清楚觉着,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把她往水底按。
她身子晃了晃,手在水里胡乱一划,溅起一圈碎光。
方才还软乎乎托着她的那层光,这会儿冷了,凉得她后颈起了一层战栗。
她睁开眼,盯着黑沉沉的池底。
第二回,她重新闭眼,把心神放轻,一点一点往下探。这回不硬闯,顺着那股力道走。走了没多远,地脉一转,她心神跟着打了个旋,整个人在水里晃了晃,喉头一甜。
她睁眼,喘了口气。水里没法喘,那口气堵在胸口,闷得耳朵嗡嗡响。
她抬手抹了把脸。水顺着下巴滴回去,在水面点出一圈圈光。她这才觉出后背全绷紧了,肩胛骨那块硬得发僵。她伸手捏了捏肩膀,捏不动,自己先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“才第一回。”她对着黑沉沉的池底说,声音在水里闷闷散开,“急什么。”
第三回,她不探了,先定住自己的呼吸。一下,一下,跟头顶那颗夜明珠的明灭对上。对了十几次,才敢再把心神放出去。
这回,那股大手没再按她。但它仍在。
沉在最底下,看不见边。它不推她,也不迎她,安安静静候着,像一头睡着了的老兽,知道她来了,懒得睁眼。
碧霞在水里坐着,一动不敢动。
她这才明白过来。后土娘娘说“坐这里头”,可没说坐进来就算数。这池子养了不知多少万年,里头那点灵气,认不认她,还两说。
风从通道口漏进来一线,吹得她肩头一抖。
她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玉符。微弱的光还亮着。
她牙关一咬,第四回把心神沉下去。
这一回,她不跟那股力道较劲,也不躲。她把自己摊开,沉在那儿,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。石头不跟水争,水爱怎么流怎么流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老兽似的力道,终于轻轻动了一下。
没有再压她。
灵池的水,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,起伏得很慢。
碧霞没敢睁眼。她坐在水里,听见自己心跳,咚,咚,咚,跟那地脉的脉动,一点一点合到了一处。
第一天,她算勉强站住了脚。
可她清楚得很。方才那只大手,只是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一千年的修行,她才刚刚沾到这池子的边。
这池子底下,到底睡着个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