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瞳孔骤缩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。
吴岩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铃声不响则已，一响，便像针一样扎进他太阳穴里。他眼前一花，荒原、黑河、棺材全在褪色，唯有那摊位越来越清晰——破旧的竹席铺在地上，铜钱堆得歪歪扭扭，数钱的老头儿穿着一身褪色的青布长衫，手指枯瘦如柴，每拨动一枚铜钱，指尖就渗出一缕血丝。
“青蚨……”吴岩咬牙，猛地抽回手，“阴市当值？！”
他不是第一次听说阴市，但亲眼见，还是头一遭。传说阴市是阴阳交界的黑市，专做死人买卖，活人误入，轻则丢魂，重则被当场记账，阳寿清零。而“青蚨”是阴市的通用货币，沾了活人血才能用。
可眼下他还在太虚，魂体状态，按理说不该被阴市标记才对。
除非——
“苏挽云的魂被标价了。”他心头一沉。
就在这时，那老头儿忽然停了手，缓缓抬头。
没有脸。
只有一张空白的纸面具，上头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：欠债。
吴岩后背一凉，下意识后退一步，脚下一空—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线的木偶，猛地向下坠去。
“我靠！”
他猛地睁眼，冷汗浸透风衣内衬。
头顶是惨白的LED灯，四周是玻璃展柜，陈列着几件青铜器和破损的陶俑。他正躺在博物馆三楼“古代民俗”展区的走廊上，身下是冰凉的大理石地砖。
“醒了？”赵无眠蹲在他旁边，手里捏着半根啃过的火腿肠，油乎乎的，“你刚才跟抽风似的，躺在地上打摆子，保安差点拿电棍捅我。”
吴岩撑起身子，头疼欲裂：“……我回来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你以为你还在太虚跟鬼谈恋爱？”赵无眠把火腿肠塞回口袋，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，“喏，刚才你抽搐的时候，这玩意儿从你风衣口袋掉出来的，上头写着‘青蚨勿扰’，谁给你画的？专业啊。”
吴岩接过符纸，瞳孔一缩。
这不是他画的。
他从不画符，只会引魂、断煞、走阴。
这符的笔迹……像是苏挽云的。
“苏挽云呢？”他猛地抓住赵无眠肩膀。
“在那边。”赵无眠指了指不远处的展柜。
苏挽云正站在一个陈列着“汉代铜钱”的展柜前，微微歪头，似乎在看什么。她脸色还有些发白，但眼神清明，显然魂已归体。
吴岩松了口气，刚想走过去，余光却猛地一凝——
展柜里，那堆出土的铜钱中，赫然混着一枚泛着暗红光泽的铜钱，上头刻着“青蚨”二字。
而且……那枚铜钱，正在缓缓转动。
“别看它。”吴岩低喝。
苏挽云回头，眨了眨眼：“什么？”
“那枚红铜钱，别盯着看，也别念它的名字。”吴岩快步走过去，一把将她拉到身后，从风衣内袋摸出三根阴引香，迅速插在展柜角落的缝隙里。
赵无眠凑过来：“这博物馆的安保系统挺严的，你这香一烧，红外报警器不得炸了？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点燃香，眯眼盯着那枚铜钱。
香烟袅袅升起，在空中扭曲成一道细线，直奔那枚红铜钱而去。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玻璃时，香烟突然折了个弯，绕道飘向了天花板。
吴岩眉头紧锁：“……有东西在干扰气场。”
苏挽云小声说：“刚才我醒过来的时候，听见有人在数钱，就在耳边，但睁开眼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阴市盯上你了。”吴岩沉声道，“你的魂在太虚暴露了位置，他们给你挂了价。”
赵无眠倒吸一口冷气：“这么狠？那咱们赶紧跑啊！报警都没用，这可是阴间高利贷！”
“跑不掉。”吴岩摇头，“阴市的‘账’一旦立下，必须了结。要么还，要么……替人还。”
“替人还？”苏挽云一愣。
“你家祖上，有没有谁欠过阴债？”吴岩盯着她，“或者，有没有人死得特别冤，临死前攥着铜钱？”
苏挽云皱眉思索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……我奶奶临终前，手里确实攥着一枚旧铜钱，我爸妈说是她年轻时的信物，后来火化时一起烧了。”
吴岩和赵无眠对视一眼，同时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完了。”赵无眠一拍大腿，“这是‘传债’！祖上欠钱，子孙还命！怪不得你这么招小鬼，合着你是阴市VIP客户！”
苏挽云：“……”
吴岩却没笑，他盯着那枚红铜钱，忽然发现展柜的标签上写着：汉代五铢钱，出土于苏家屯汉墓群。
苏家屯？
他心头一震。
苏挽云的祖坟，就在那儿。
“这博物馆，”他冷冷道，“最近是不是从苏家屯收了一批文物？”
赵无眠翻了翻手机：“巧了，今早新闻还报了，说市博新展‘幽冥之市’，主打阴间民俗，那堆铜钱就是首日展品。”
吴岩冷笑：“不是主打民俗……是有人故意把‘青蚨’混进展品，引她过来。”
“谁干的？”苏挽云问。
“想让你还债的人。”吴岩掐灭香，“或者……想借你的命，打开阴市入口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，展厅的灯忽然闪了三下。
紧接着，所有展柜里的铜钱，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。
像是有人，轻轻弹了一下。
赵无眠腿一软：“我他妈最怕这种灵异BGM了……”
吴岩一把拽住他俩：“走！先离开展区！”
三人刚冲向楼梯，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。
和荒原上的一模一样。
铃声在空旷的展厅里荡开，像是一根细线，牵动了某种沉睡的东西。
吴岩猛地刹住脚步，一把将苏挽云和赵无眠拽到一根大理石柱后。他的呼吸放得极轻，眼睛死死盯着那排展柜——原本静止的红铜钱，此刻正缓缓地、一圈圈地旋转着，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动。
叮。
又一声轻响，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不是一只铜钱在响，而是所有铜钱都在应和。玻璃展柜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，雾气中，隐约显出一行歪斜的字迹：“三更不还，魂押三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