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了笑,有点涩,但没躲。
“不过在跳之前,我能提个要求吗?”
吴岩挑眉。
“我想先吃顿好的。”赵无眠挠挠头,“我昨晚梦见我妈给我煮了碗阳春面,醒来发现枕头湿了。我想……去吃碗面,再去趟我妈坟前,告诉她一声——她儿子可能要干件大事了,虽然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。”
吴岩沉默片刻,点头:“还有十一个小时。够你走一趟。”
苏挽云也站起来:“我陪你去。”
赵无眠一愣:“你不是得准备……归墟的事?”
“有些事,急不来。”她看着天边渐亮的光,“我妈等了二十年,不差这一天。而你妈妈……可能等得更久。”
吴岩没说话,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指间,轻轻一折,断了。
三人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尘。便利店的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缓缓合上,仿佛从未被打开过。
公路尽头,一辆破旧的公交车摇摇晃晃驶来,车牌上写着:夜4路。
司机是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看见他们招手,竟真的停了车。
车门“嗤”地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
“上车吧。”老头声音沙哑,“夜4路,通宵运行,终点站——忘川桥头。”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这车……不是白天不该跑吗?”
老头笑了笑,眼角皱纹堆叠:“你们要去的地方,本来就没有白天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依次上了车。
车门关闭,引擎声轻得像叹息。公交车缓缓驶出加油站,后视镜里,那块只剩一个“墟”字的招牌,终于彻底熄灭。
车内,灯光昏黄。赵无眠坐在靠窗的位置,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,忽然说:“喂,吴岩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归墟底下什么都没有呢?”
“那我们就回来。”吴岩望着前方,“然后告诉这个世界——门后面,什么都没有。”
苏挽云低头,手腕上的檀珠微微发烫。
夜4路公交车在空荡的街道上滑行,像一条游荡在城市血管里的铁皮鱼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又一盏接一盏地被甩在身后,光影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痕迹,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玻璃外悄悄爬行。
赵无眠缩在座位上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眼神飘忽:“我说,这车……司机呢?”
吴岩没回头,声音低沉:“从上车就没见过。”
苏挽云猛地抬头,望向前方驾驶座——空的。方向盘静静悬在半空,没有手,却稳稳地掌控着方向,车轮转弯时甚至没发出多余声响。
“我靠!”赵无眠一屁股从座位上弹起来,差点撞到车顶,“无人驾驶?这年头连阴间的公交都搞自动化了?”
“嘘。”吴岩抬手示意他小声,指了指车厢后部。
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后排坐着几个模糊的人影。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低头织毛衣,毛线从她手腕延伸出去,却连着车顶;一个戴礼帽的老头捧着报纸,报纸上的字全是倒的;还有一对小孩并排坐着,脸贴着脸,一动不动,像两张被钉在墙上的照片。
“别看,也别搭话。”吴岩低声说,“夜4路,载的是‘还没到站’的人。”
苏挽云下意识攥紧了手腕上的檀珠,那串珠子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。她眼前忽然一花,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
二十年前,暴雨夜。
一个小女孩躲在古董店柜台下,听见母亲低声念咒,檀香缭绕。女人将一串檀珠贴在心口,咬破指尖,在珠子上画下血符。她的影子忽然脱离身体,缓缓爬向墙壁,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字:“别信时间。”
然后,影子碎了。
“妈……”苏挽云喃喃出声,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又闪回了?”吴岩回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冷,眼神却缓了半分,“别碰那珠子,它在回应归墟。”
“可它明明是我妈留给我的……”苏挽云声音发颤,“她为什么要骗我二十年?”
“因为她想救你。”吴岩淡淡道,“钥匙,不是谁都能当的。归墟要的是‘纯净’的灵引——没有被阴气污染过的活人魂魄。你妈用神识封住你的感知,让你二十年都活在‘正常’里,就是怕你早早就被盯上。”
赵无眠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所以……苏姐你不是普通体质,你是‘特供款’?专供归墟开锁的那种?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瞪他一眼,“再胡说八道,下一站把你扔下去。”
“我可不想下!”赵无眠缩了缩脖子,“我还没活够呢!我上个月刚在城南盘了间铺子,风水先生说了,今年偏财旺,我要是现在挂了,岂不是白瞎了那八百块咨询费?”
苏挽云忍不住笑了下,紧张的气氛稍稍松动。
就在这时,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,那对小孩突然齐刷刷转过头,盯着苏挽云,嘴角咧开,无声地笑了。
“别看他们!”吴岩猛地起身,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,迅速在符上画了一道血线,低喝:“镇灵•封目!”
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道金光扫过车厢。那对小孩的身影瞬间扭曲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你干什么!”赵无眠惊叫,“这是我的保命符!你上次说能挡三次阴煞的!”
“用完了。”吴岩把烧焦的符灰拍在他脸上,“下次别买地摊货。”
“我这可是从白云观门口正经请的!”赵无眠欲哭无泪。
“白云观门口卖烤红薯的王大爷都比你懂符。”吴岩冷笑。
苏挽云忽然“哎”了一声,指着窗外:“桥……是不是到了?”
前方,一座老旧的石桥横跨在漆黑的河面上。桥头立着一块斑驳的牌子:忘川桥•禁止通行。
公交车无声停靠,车门“嗤”地打开。
没有风,桥上却卷起一阵灰雾,雾中隐约有铃声响起,清冷,悠远。
“到了。”吴岩站起身,整了整风衣领子,“记住,过了桥,时间就不算数了。别回头,别应声,别捡地上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