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落在最后，手臂上的红线依旧微微发烫，分叉的两缕如活物般轻轻颤动。她忽然停下，回头望了一眼旅馆方向。
“怎么了？”赵无眠察觉不对，也停下。
“刚才……好像有人在窗口看着我们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但那间房，是空的。”
吴岩没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不是空的。从我们住进去那一刻起，就不是空的。”
赵无眠顿时汗毛倒竖：“你早知道？！”
“旅馆二十年前是家私人医院。”吴岩继续往前走，“火灾那天，死了三十七个人。没登记，没记录，尸体被连夜运走，连骨灰都没留下。这种地方，空房间比住人的多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连这个都清楚？”苏挽云声音轻颤。
“我来过。”吴岩终于停下，侧脸轮廓被远处钟楼微弱的光勾出一道冷线，“三年前。那时候，钟楼还没封。”
三人一时沉默。
风从巷口穿行而过，卷起几张泛黄的纸钱，打着旋儿贴在脚边。赵无眠低头一看，差点跳起来——那纸钱不是普通的冥币，而是印着人脸的“替身符”，上面的五官，竟依稀是他们三人的模样。
“这他妈是下单预定啊！”他声音都变了调，“归墟这是打算打包发货了是吧！”
吴岩弯腰，用指背轻轻一挑，符纸瞬间自燃，化作灰烬随风散去。
“它在试探。”他语气平静，“看我们会不会怕到回头。”
“可我们真要去钟楼？”苏挽云咬唇，“你不是说，三年前封了？为什么现在又要进去？”
吴岩沉默了几秒，终于开口：“因为三年前，我没能把那个人带出来。”
空气骤然一凝。
赵无眠瞪大眼：“你还有搭档？活的？死的？鬼？”
“她叫林晚。”吴岩望着钟楼，“是我师父的女儿，也是……唯一一个能听见‘引魂铃’回响的人。那晚火灾后，她进了钟楼，再没出来。我等了三年，等归墟的气息再次浮现——它回来了，她就一定还在某个地方。”
苏挽云心头一震。
她忽然明白，吴岩眼中的冷，并非无情，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执念。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，声音罕见地没了调侃：“所以这次，不只是逃命？是……救人？”
“是还债。”吴岩低声道，“我欠她一条命。”
就在这时，苏挽云手臂上的红线突然剧烈跳动，分叉的两缕猛地收紧，一缕依旧指向钟楼，另一缕却直直转向赵无眠胸口。
“等等！”她惊呼，“它在往你里面钻！”
赵无眠脸色煞白，一把拉开衣领——只见那青瓷小猫不知何时竟从口袋滑出，贴在他心口，双眼的位置泛起幽幽绿光。而红线的一端，正缓缓没入猫嘴。
“它要寄生我？！”赵无眠慌了，“我不干！我还有房贷！我猫还没取名！”
吴岩一步上前，猛地抽出腰间一截乌木短杖，往瓷猫头顶一敲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，瓷猫裂开一道细纹，绿光骤灭。
赵无眠瘫坐在地，大口喘气：“谢了……差点就成‘赵瓷猫’了。”
吴岩收起木杖，脸色却更沉：“它已经开始选宿主了。我们必须在它彻底激活前，找到钟楼的‘锚点’。”
“锚点？”苏挽云问。
“能让归墟暂时凝形的媒介。”吴岩解释，“可能是某件遗物，某段记忆，或是……某个死不瞑目的人。只要毁掉它，就能切断归墟对这片区域的掌控。”
“那不就跟拆炸弹一样？”赵无眠苦着脸，“可咱连炸弹在哪儿都不知道啊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挽云忽然开口。
两人看向她。
她抬起手臂，红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芒：“它分叉的方向，一条指向钟楼，一条指向……赵无眠。但刚才瓷猫激活时，我感觉另一股力量在拉它——不是归墟，是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力量？”
“像……铃声。”她闭眼回忆，“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”
吴岩瞳孔一缩。
“引魂铃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赵无眠一头雾水。
“林晚的铃。”吴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她从不离身。如果它还在响……说明她还没彻底被吞进去。”
他抬头看向钟楼，雾中塔影森然，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我们得进地下。”
“地下？”赵无眠尖叫，“那不是当年医院的停尸房吗？！”
“也是归墟的‘门’。”吴岩转身，步伐坚定，“走吧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收费站的灯闪了三下，绿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、欢迎通行的绿，是像老式显像管电视信号不良时，滋啦滋啦冒雪花的那种“半死不活绿”。吴岩盯着那盏灯，眼皮跳了跳。他能感觉到——阴气是从收费亭底下渗上来的，带着一股子福尔马林混着铁锈的味儿，顺着柏油路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“这破灯……修都没人修？”赵无眠缩着脖子，手里攥着那枚乌鸦送来的铜钱，左看右看，“说好的‘通行费’呢？我给谁啊？ETC都不用刷一下？”
“你给地下的。”吴岩冷冷道，抬脚就朝收费亭走。
“哎哟我操！”赵无眠一个激灵，“你别吓我！我胆小！我还没娶媳妇儿呢！”
苏挽云走在最后，袖口那根红线又动了，像条小蛇似的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。她低头一看，轻声说：“它在指引方向……是这个亭子。”
“你看得见？”吴岩回头。
“嗯……像红丝线缠着光。”她苦笑，“我又成‘磁铁’了是不是？”
“你这是天赋异禀，懂不懂？”赵无眠赶紧凑上去拍马屁，“不像某人，整天冷着脸，跟欠他五百万似的。”
吴岩没理他，径直走到收费亭前。玻璃窗内没人。桌上有杯凉透的茶，茶叶沉底，像一撮干枯的指甲。电脑屏幕黑着，但键盘上的“Enter”键在没人碰的情况下，自己一下一下地往下陷。
咔。咔。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