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确地说,是一具穿着老式铁路工装的干尸,双手被铁链穿过手腕,倒吊着,头冲下,像一盏腐烂的灯。它的脸已经看不出五官,但胸前挂着一块生锈的号牌,依稀能辨出数字:1993。
赵无眠浑身一僵。
“……那是我爷的工号。”他声音发抖。
守轨人终于停下。
它缓缓转身,银灯的光照向那具尸体,又缓缓移开,仿佛在说:看,或者,不看,都由你。
吴岩按住赵无眠的肩膀:“要走,现在还能回头。这条道,只认活人的心跳,不认死人的执念。”
赵无眠盯着那具尸体,久久不语。
然后,他弯腰捡起手电,拍了拍灰,咧嘴一笑:“回头?回哪儿去?我家楼下那家烧烤都拆了,我连串儿都没得撸。”
他抬头,声音轻了点:“我爷要是真在这儿等了三十年,那我今天,也得把话带到。”
守轨人微微颔首,继续前行。
隧道渐渐变宽,铁轨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的站台,锈蚀的长椅,剥落的站名牌。空气中飘来一股陈旧的煤烟味,混着铁锈和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又走了一段,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小站房,木门半开,门楣上写着三个字:归途站。
门内,亮着一盏煤油灯。
不是幽绿的,也不是银白的,而是暖黄色的光,像是谁家厨房里忘了关的灯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苏挽云怔住,“怎么……有点像我小时候住的老街?”
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进去。”吴岩一把拉住她,“‘归途’不是回家的路,是心魔的入口。它照出你最想回去的地方,然后……把你留下。”
话音刚落,站房里传来一声猫叫。
清脆,熟悉。
“小瓷猫?”苏挽云心头一颤。那是她七岁时养的猫,死于一场火灾。她一直觉得,是自己忘了关炉子,才害了它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,又开了一点。
里面,一只白底蓝花的小瓷猫正蹲在桌上,尾巴轻轻摆动,眼睛是两粒黑曜石,正“望”着她。
赵无眠见状,猛地一拍脑门:“哎我操!我也有软肋!”
他盯着站房角落,那里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,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“那是……我爷的遗物。”他声音哽了一下,“他出事前,一直在录一段口哨声,说是要传给我爸的暗号。可录音带从来没找到。”
守轨人站在站台边缘,银灯低垂,仿佛在等待。
它不再前行,也不催促。
这一段路,必须由他们自己走过去。
吴岩闭了闭眼,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,轻轻点燃,扔向站房门口。火光一闪,门内景象微微扭曲——
小瓷猫的嘴裂到了耳根,露出满口尖牙;录音机里传出的不再是口哨,而是无数人在哭喊。
幻象破灭。
“心魔不攻自破。”吴岩说,“只要你不信它。”
苏挽云深吸一口气,退后一步。赵无眠狠狠抹了把脸,一脚踢开那台录音机的幻影。
守轨人这才再次举灯。
隧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扇青铜门,门上刻着双鱼衔尾的图案,缓缓旋转。
“到了。”吴岩低声道,“幽途终点,阴阳交界——‘忘川闸’。”
青铜巨门在守轨人手中铃铛的余音里,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。
冷风从门缝里钻出来,带着铁锈和陈年香灰的味道,吹得人脖颈发凉。
“走吧。”吴岩率先迈步,风衣下摆扫过潮湿的隧道地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赵无眠缩了缩脖子,嘀咕:“这门缝儿跟牙缝似的,挤进去不得卡成腊肠?”但他还是紧跟其后,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捏在手里当护身符,“吴岩,你说这忘川闸真有传说中那本《幽冥录》?那可是失传千年的奇书,炼魂、镇煞、画地成灵,啥都能干!我要是能抄一本,以后摆摊不说‘半仙’,直接升‘赵真人’了!”
“你那符纸是去年清明烧剩的吧?”吴岩头也不回,“还‘赵真人’?上次你画的‘驱邪符’招来一群野猫追着你咬,就差没写‘猫粮在此’了。”
“那是意外!纯属意外!”赵无眠尴尬地把符塞回去,“再说了,我那是‘引灵符’,不是驱邪!懂不懂?引灵是沟通,是艺术!”
苏挽云走在最后,轻轻碰了碰门缝边沿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,像是有心跳。
“这门……好像活着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它确实活着。”守轨人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双鱼衔尾,阴阳相生,门是‘活契’,以千年执念为引,以横死之愿为祭,才能开启一次。”
吴岩脚步一顿:“所以,只有替横死者完成执念的人,才能通过?”
“正是。”守轨人将断铃收入袖中,“你们能到此,说明心中执念未灭,也未被心魔吞噬。但门后……未必是你们想见的。”
话音未落,门缝突然扩大,一道灰白雾气涌出,雾中浮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——是个老铁路工人,穿着破旧的工装,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。
赵无眠“嗷”一嗓子差点跳起来:“我爷?!”
吴岩一把拽住他后领:“幻象残留,别上当。你爷爷的魂早被你烧的那包‘超度金元宝’送上路了,你还记得不?上面印着二维码,扫了能跳转到‘极乐在线’。”
“那不是为了赶时髦嘛!”赵无眠脸一红,“再说,我爷生前最爱扫码付款,我觉得他肯定喜欢!”
那幻影般的老人并未攻击,只是抬起浑浊的眼,看了赵无眠一眼,又转向吴岩,嘴唇微动,却无声。
吴岩眯起眼,忽然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暗红色符纸——那是他用自身精血混着朱砂画的“通幽符”,专为听亡魂低语。
符纸燃起一缕幽蓝火苗,贴在耳边。
片刻后,他脸色微变。
“他说……‘闸内有人动了《幽冥录》的丹炉,香火乱了’。”
“丹炉?”苏挽云一怔,“那不是炼丹用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