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习惯就好。”吴岩淡淡道,“它们只敢找你,因为你是唯一不会吓跑它们的人。”
“那你呢?”她问。
“我?”吴岩望向前方渐亮的街口,“我只是个收账的——替死人讨个说法,顺便……活得久一点。”
就在此时,前方水路突然扭曲,镜猫跃上一面废弃广告牌,尾巴一甩,整块铁皮如布帛般被撕开,露出后面一幕诡异景象:一座早已拆除的纺织厂办公楼,灯火通明,人影穿梭,女工们低头织布,广播里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——可这一切,只存在于那块被撕开的“幕布”之后,如同嵌在现实中的幻灯片。
“灵界求援信号。”吴岩沉声道,“有人强行打开了阴阳夹层,把二十年前的‘那一刻’冻结了。”
赵无眠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护身符:“我这还有半张平安符,要不……先贴脑门上壮胆?”
苏挽云一把按住他手:“别乱来,这地方的规则和外界不同,外来的灵力会引发反噬。”
她话音刚落,那半张符纸竟在赵无眠掌心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,旋即被广告牌后那扇“虚门”吸了进去。刹那间,纺织厂幻象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布匹撕裂声,所有女工的动作齐齐一滞,广播里的歌声也卡在“今——天”两个字上,反复循环,刺耳难听。
“……我是不是闯祸了?”赵无眠缩着脖子。
吴岩盯着那扇门,眉头微皱:“不,你帮了忙。那符火惊动了‘织者’的残念——它在确认我们是不是入侵者。”
“所以现在咱们是‘访客’了?”苏挽云低声问。
“暂时是。”吴岩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只老旧的怀表,表盘上刻着细密的符文,指针逆时针缓缓爬行。“但这扇门撑不了太久,夹层里的‘时间茧’正在收缩。我们得在它彻底闭合前进去,否则下次开启,可能就是二十年后。”
赵无眠苦着脸:“就不能等晴天、白天、人多、带个导游再进吗?”
没人理他。
苏挽云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入那道被撕开的“幕布”。她的身体穿过铁皮广告牌的瞬间,像陷入一层粘稠的水膜,耳边传来无数细碎的纺织声,仿佛有千万根丝线在同时穿针引线。紧接着,她落地,脚下一软——踩在了厚厚的棉絮上。
这是纺织厂的老仓库。
空气中漂浮着陈年的棉尘,在昏黄的灯光下如金粉般缓缓沉降。四壁堆满未完工的布匹,卷轴高耸至天花板,颜色却全是灰白,没有一丝花纹。一台老式织布机孤零零地摆在中央,梭子悬在半空,线头垂地,像一条断尾的蛇。
“有人吗?”苏挽云轻声问。
无人应答。但那台织布机的梭子,却自己动了一下,轻轻一颤,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。
赵无眠紧跟着进来,一落地就打了个喷嚏,棉尘呛得他眼泪直流:“这厂子连空气都是过期的……等等,我怎么闻到一股……桂花香?”
吴岩最后一个踏入,他一进来,怀表的指针突然停住。
他猛地抬眼。
就在仓库尽头,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坐在织机后,低着头,手指缓慢地穿梭引线。那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蓝布工装,袖口磨得发白,头发挽成旧式发髻——正是纸条上那个“织者”。
可最诡异的是,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而她织出的布匹,却是一整幅活生生的画面:三个年轻人站在雨巷中,低头看着一片烧焦的布料——正是他们刚才经历的一幕。
“她在……重织过去?”苏挽云震惊。
“不。”吴岩声音低沉,“她在修正。她觉得那一幕‘织错了’。”
话音未落,织者的手突然一顿,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是一片空白,没有五官,只有一道细线横贯,像被针线缝死的伤口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。”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带着织机的嗡鸣,“命轨已断,线头散尽……再织,也只是残章。”
赵无眠吓得后退一步,踩中一团棉絮,差点摔倒:“大姐,您这造型挺先锋啊……要不咱先画个眉毛?沟通起来也方便。”
苏挽云瞪他一眼,上前半步:“前辈,我们收到警示,说这里有人强行冻结时间,扰乱阴阳秩序。是您做的吗?”
织者沉默片刻,手指轻轻抚过织出的画面,指尖划过吴岩的脸时,那布匹上的影像突然扭曲,浮现出他掌心那张纸条的字迹——但内容变了。
原本的“镜猫引路”四个字,此刻竟成了:“他还未死”。
吴岩瞳孔骤缩。
苏挽云察觉到他的异样,正要追问,忽然,她颈间的莲花吊坠剧烈发烫,几乎要灼伤皮肤。她低头一看,吊坠表面竟浮现出细密裂纹,而裂纹中,渗出一滴血珠,缓缓滑落,滴在脚下的棉絮上。
那团棉絮瞬间焦黑,腾起一缕青烟,烟中竟浮现出一个孩子的轮廓,背对着他们,手里攥着一只断线的风筝。
“这是……?”苏挽云喃喃。
“你的‘过去’。”织者终于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悯,“你一直看不见的那部分记忆,被我织了出来。可惜……线太乱,我只能织出碎片。”
赵无眠挠头:“所以这厂子到底是干嘛的?记忆回收站?”
“这里是‘未竟之织’。”织者缓缓站起身,身影愈发透明,“所有未完成的执念、未说出口的话、未走完的路……都会在这里留下一根线。我负责把它们织成‘可能’,哪怕只是虚影。”
她抬手,指向那幅正在织的画面:“你们的到来,本不在命轨之中。可有人……用血为引,强行改写了线序。”
吴岩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是谁?”
织者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勾。
空中浮现出一道新的画面:一间老式病房,窗外下着雨,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少年,胸口插着管子,床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正握着他的手低声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