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没说话,他在翻一本破旧的线装书——《摄影邪术考》,页角卷曲,字迹斑驳。书中有一页画着一台古怪机械:镜头如眼,机身缠满符纸,底片槽里流淌着暗红色液体。
“‘记忆相机’以人心为感光层,以执念为显影液。”他念道,“每拍一人,便吸其一段核心记忆,积攒到极限,便可重启‘虚相世界’,让所有人的过去都被篡改。”
“靠,这不就是数字时代的老巫术?”赵无眠咋舌,“谁干的?疯子吗?”
“不是疯子。”苏挽云摇头,“是‘遗忘学会’的人。他们认为,人类痛苦源于记忆,只要抹去所有伤痛,世界就会和平。”
“天真。”钟小狐冷笑,“没有记忆,人连‘和平’是什么都不懂。”
吴岩合上书,走到柜台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枚铜钱。铜钱中央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,边缘铭文细如蚊足。
“我妈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她说,这是‘窥真钱’,能照出记忆的‘影子’。就算本体被抽走,影子还在现实留下痕迹。”
他将铜钱放在桌上,指尖滴下一滴血。
血珠滚落铜钱中央,瞬间被吸收。下一秒,铜钱浮起,自行旋转,投下一圈微弱的光影——
光影中,浮现一个模糊身影:一个穿黑袍的男人,站在相机后,手里拿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是一个小女孩,在古董店门口摔倒,膝盖流血。
正是苏挽云。
“是他。”苏挽云声音发颤,“他早就盯上我了。”
吴岩盯着那影像,忽然皱眉:“等等……他右手……少了一根手指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我见过这个人。”赵无眠缓缓开口,脸色发白,“五年前,在城南殡仪馆。那天我替人守灵,有个穿黑雨衣的家伙来拍遗照……他递给我胶卷时,我看见了——他的右手,缺了无名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吴岩问。
“就在我朋友……死的那天。”
众人沉默。
那晚之后,赵无眠变了。他从前爱笑,爱吹牛,爱追姑娘;可自那以后,他开始怕黑,怕雨夜,怕照镜子。他曾说,那天的记忆很乱,像是被人剪掉了一块。
现在想来,或许不是遗忘——是被偷走了。
“他拍的不只是死人。”吴岩低声道,“他从那时就开始收集记忆了。”
钟小狐跳上桌,爪子轻点铜钱:“所以,他选你,不是偶然。你们都是‘残缺之人’——记忆被扰动过,魂影不稳定,最容易被相机吞噬。”
苏挽云握紧照心镜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等?还是……”
“等。”吴岩忽然说。
“啊?”赵无眠瞪眼。
“我们太急了。”吴岩坐回椅子,闭上眼,“贸然冲进去,只会成为相机的新养料。他等我们上门,就像蜘蛛等飞蛾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沉静:“这三个小时,我们要做三件事——”
“第一,用‘守魂引’稳固意识,确保进入相机领域后不会迷失。”
“第二,我来背‘显影咒’。虽然没学全,但结合我妈留下的笔记,应该能逆向推导出‘反显影’的段落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看向苏挽云,“你用照心镜,试着和你‘丢失的记忆’对话。哪怕只抓住一丝线索,也可能成为突破口。”
赵无眠张了张嘴,最终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烛火静静燃烧。
苏挽云盘膝而坐,手持照心镜,闭目凝神。吴岩翻开笔记本,逐字默念古老咒文。赵无眠则坐在角落,抱着膝盖,望着窗外的夜。
钟小狐蜷在柜台上,眯着眼,轻声嘀咕:“年轻人啊……总以为拼命就能赢。可真正的战斗,从来不在刀尖上,而在心里。”
楼顶的风有点大,吹得吴岩风衣下摆猎猎作响。他蹲在女儿墙边,手里捏着一张刚画好的符纸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这破风,连蜡烛都点不着。”赵无眠正手忙脚乱地用打火机燎一张黄符,结果火苗一歪,“噗”地把符纸烧了个窟窿。他讪笑着:“咳……失误,纯属失误,这叫‘留一线’,给鬼留条活路。”
吴岩头也不抬:“你再烧下去,咱们还没进黑塔,就得被巡逻的城管当纵火犯抓了。”
“哎哟,我这不是紧张嘛!”赵无眠一屁股坐地上,掏出半包潮乎乎的烟,“你说那摄影师,真会等咱们午夜上门?不会已经把苏小姐的记忆做成明信片寄给全世界吧?”
吴岩没理他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苏挽云身上。
她盘坐在一块旧空调外机盖上,双手捧着那面铜镜般的照心镜,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动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像覆了一层薄霜。吴岩知道,她正在魂识离体——不是彻底出窍,而是让意识沉入记忆深处,像潜水员探向幽暗海沟。
突然,苏挽云手指一抖,镜面泛起涟漪似的微光。
“有反应!”吴岩立刻起身。
赵无眠也顾不上抽烟了,爬过来:“看见啥了?是不是小时候偷吃果酱被老妈逮住的画面?”
苏挽云缓缓睁眼,脸色有些发白:“不是……我看到……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,在雨里跑。”
“啊?”赵无眠挠头,“这跟你丢的记忆有啥关系?”
“等等。”吴岩眯起眼,“你说……红裙子?下雨?”
苏挽云点头:“她好像在找人,一直在喊‘姐姐’……可周围全是雾,我看不清她的脸。”
吴岩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——是他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,背面写着“别忘了她”。
照片上,两个小女孩站在老宅门前,一个穿着蓝裙子,搂着另一个穿红裙的小孩。蓝裙女孩是年幼的苏挽云,红裙女孩……是谁?
“你根本不记得这个人。”吴岩低声道。
苏挽云摇头:“我……确实没有这段记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