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？”苏挽云猛地往前一步，声音发颤。
吴岩一把拽住她的手腕：“别过去。”
“可那是我妈的声音……她以前哄我睡觉，就是这么笑的……”苏挽云眼眶泛红，指尖微微发抖，“她已经走了七年了，可我听得出来，绝对是她！”
赵无眠也僵住了，他低头看着自己影子——那拖鞋还在，但影子的头，已经低了下去，仿佛在躲什么。
“不是人能发出的笑声。”小半仙举着照影灯，灯焰由黄转青，“这是‘回音蛊’，专吃记忆里的温情。你越想听谁的声音，它就越像谁。”
“可它怎么知道我妈妈的声音？”苏挽云咬着嘴唇。
“因为‘影’一直在你心里。”吴岩松开她的手，从风衣内袋摸出一枚铜钱，边缘刻着“测影”二字，“它不是读你的记忆，它是……从你影子里长出来的。”
铜钱在掌心轻轻发烫。
楼梯上方，绿光微微晃动，那笑声忽然停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阵轻轻的哼唱——《摇篮曲》的调子，断断续续，像卡带的老录音机。
赵无眠突然蹲下，抱住了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挽云问。
“我……我小时候，我妈也这么唱。”他声音闷闷的，“可她五岁就疯了，把我关在柜子里，说外面全是影子……她说只有我不看镜子，影子才不会长大……”
没人说话。
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被。
小半仙低头看照影灯，灯芯忽然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，一缕黑烟升起，在空中凝成一只小小的手，指向赵无眠。
“你的影子……”小半仙声音发紧，“它在哭。”
赵无眠猛地抬头，看向墙上自己的影子——那影子的肩膀在抖，一滴黑色的液体从影子眼角滑落，滴在地上，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，烧出一个小洞。
“我他妈……”赵无眠嗓子哑了，“我他妈什么时候这么脆弱过？”
吴岩蹲下来，平视着他：“你不是脆弱。你是忘了。”
“忘了什么？”
“忘了你为什么要做‘半仙’。”吴岩声音低沉，“你根本不是为了骗钱。你是怕黑，怕一个人，怕影子动。所以你编故事，骗别人，也骗自己——你说你通灵，其实你只想有人陪你说话。”
赵无眠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他的影子慢慢抬起手，抹了抹脸，然后，第一次，和他同步了。
“……操。”赵无眠吸了吸鼻子，咧嘴笑了下，眼里却湿了，“吴哥，你说得对，我就是个怂货。可怂货……也能撑一会儿吧？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，从怀里掏出那半包湿烟，狠狠掐灭，扔在地上。
“从现在起，我不抽了。辟邪鞋我也不换了——就它了，包浆就包浆，总比逃命时掉鞋强。”
苏挽云看着他，忽然伸手，握了握他的手腕：“谢谢。”
赵无眠一愣，随即嬉皮笑脸：“哎哟，苏大小姐还会道谢？这可稀罕。”
“少得意。”她瞪他一眼，却也笑了。
小半仙松了口气：“那……咱们继续？”
吴岩点头，抬脚踏上第一级楼梯。
绿光不再流动，反而变得柔和，像夏夜的萤火。那歌声也渐渐淡去，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音，飘散在空气里。
楼梯不长，二十几级，尽头是一扇木门，门缝里透出光来，不再是绿的，而是淡淡的、清晨般的灰白色。
吴岩推开门。
门外，是一片墓园。但和寻常不同，这里的墓碑都是镜面材质，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场景：有童年的房间，有破碎的婚礼，有空荡的医院走廊……
风很轻，带着露水的气息。
一只黑猫从碑林间走过，尾巴高高翘起，经过他们时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赵无眠一眼——那猫的影子，是个人形。
然后它走了，消失在雾中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苏挽云轻声说，“好像没有恶意了。”
“不是没有恶意。”吴岩望着远处，“是它在等我们。”
赵无眠活动了下手腕，深吸一口气：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们，面对自己的影子。”吴岩看向他，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赵无眠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：“反正鞋都磨包浆了，总不能半路脱裤子吧？”
晨光像被谁打翻的牛奶，稀稀拉拉地泼在公园长椅上。吴岩眯眼看了眼天，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风衣下摆——那上面沾着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柳絮，还有一道新鲜的爪痕。
“你那猫呢？”他问赵无眠。
赵无眠正蹲在花坛边，拿根狗尾巴草逗弄一只三花猫。“啥猫？黑的？我没养猫啊！我这人最怕猫，一见就过敏，打喷嚏能把你家窗户震碎。”他话音刚落，鼻子一痒，“阿——嚏！！！”
三花猫被吓得炸毛跳开，顺带一爪子挠翻了旁边垃圾桶，塑料袋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“瞧瞧，这就是你说的怕猫？”吴岩冷笑，“刚才在镜里世界，那黑猫看你的眼神，跟丈母娘相女婿似的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？”赵无眠抹了把鼻涕，一脸委屈，“那是妖，这是普通猫！再说了，它看我那是……那是认错人了！对，认错人了！”
苏挽云从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走回来，手里三罐热咖啡。她把一罐递给吴岩，另一罐塞给赵无眠，自己捧着一罐暖手。“你们别说笑了，这公园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脚边“喵”了一声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猫，悄无声息地出现，尾巴卷着，眼睛绿得发亮。它看了赵无眠一眼，然后慢悠悠走到长椅下，趴下，影子却没动——那影子，是个人形，穿着长衫，盘着腿，像在打坐。
三人瞬间安静。
“它……它又来了。”赵无眠声音发虚，“我鞋底真快磨穿了，要不我先去补个鞋？就前面那修鞋摊，五块一个洞，包月还打折……”
“你补的是心虚，不是鞋。”吴岩冷笑，却不动声色往前一步，挡在苏挽云前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