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些执念，不是死后的怨气，是活人自己埋下的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“你怕猫，是因为猫看得见你藏起来的那一部分——你不敢面对的、被你当成‘影子’甩掉的自己。”
赵无眠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不出声。
远处，公园管理员推着清洁车缓缓走来，开始清扫落叶。一只麻雀落在滑梯顶上，叽叽喳喳叫了几声，又飞走了。那个红裙子小女孩的身影，早已消散如雾。
“咱们……接下来去哪儿？”苏挽云问。
“等。”吴岩说。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它再出现。”他眯眼看着灌木丛深处，“它不会无缘无故现身。帮那个孩子，只是开始。”
赵无眠苦笑：“你就不能说点让人安心的话？比如‘没事了，回家吃饭’？”
“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？”吴岩忽然道。
的确安静。
鸟叫、风声、远处车流……全都消失了。连管理员推车的轱辘声也戛然而止。
三人同时转头——那管理员还站在原地，可他的影子，正缓缓从脚下升起，像一团湿透的布，慢慢直立起来，与他本人背对而立。
“又一个……”苏挽云低声说。
但这一次，那影子没有攻击，也没有异动。它只是抬起手，指向公园西侧的一片老居民区——那里有一栋灰白色的旧楼，外墙剥落，阳台上堆满杂物，顶楼窗户上，挂着一件小小的、湿漉漉的红裙子。
“它在指引。”吴岩站起身。
“又是那种小女孩？”赵无眠声音发紧。
“不。”苏挽云盯着那栋楼，“这次……是‘她’在等我们。”
赵无眠还想说什么，裤兜突然震动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一部早就停用的老式翻盖手机，连电池都没装过。可此刻，屏幕却亮着，显示一条未读短信：【别让猫进屋。它认得路。】
发信人：未知。
他手一抖，手机差点掉地。
“这……这玩意儿我五年前就扔了！我亲妈都没这号码！”
吴岩接过手机，屏幕瞬间熄灭，再按任何键都无反应。
“不是手机的问题。”他把手机还给赵无眠，“是你记忆的问题。”
赵无眠怔住。
“你小时候住的那片老区……是不是就在那边？”吴岩指向那栋灰白旧楼。
赵无眠顺着方向看去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……是。”他声音干涩，“我七岁前住那儿。后来……后来一场大火，整栋楼烧了半边，我家……搬了。”
“可你没全搬走。”苏挽云轻声说，“你的一部分，留在了火里。”
赵无眠干笑两声，想说“开什么玩笑”，可喉咙像被烟熏过一样发紧。
“我？留在火里？”他拍了拍自己胸口，“你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赵半仙吗？还收过三个徒弟呢，其中一个在殡仪馆干得风生水起，专给往生者画口红——这行业前景可广阔了。”
吴岩没理他，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一处焦黑的痕迹——那不是新烧的，而是几十年前大火留下的烙印，早已风化，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。
“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，你爸妈让你先下楼？”
赵无眠的笑容僵住了。
画面突然闪现：雨夜，火光冲天，木楼梯噼啪作响，母亲尖叫着让他快跑，父亲抱着妹妹往另一头冲……他跌跌撞撞跑出去，回头时，整栋楼轰然塌下半边。
“我……我跑出去了。”他声音发虚，“我活下来了。”
“可你的影子没跑出去。”吴岩抬头，目光如刀，“它被火炼成了‘烬影’，困在记忆最深处，烧不掉，也放不下。黑猫引你来这儿，不是为了救别人，是为了救你。”
“哈？”赵无眠瞪眼，“所以现在是要我跟自己的影子谈判？签个和解协议？还是搞个心理咨询？”
苏挽云忍不住噗嗤一笑：“要不……先给它做个PPT？标题就叫《论童年创伤对阴影稳定性的影响》。”
“笑什么笑！”赵无眠恼羞成怒，“你们俩一个看得见鬼，一个招得来灵，就我最正常！现在反倒说我有心理问题？那我问问你吴岩——你天天替死人办事，半夜三更跟孤魂野鬼谈心，你心理就正常了？”
吴岩淡淡道：“我至少知道自己不正常。”
赵无眠噎住。
就在这时，他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。
不是随光移动的那种动。
而是——缓缓抬起了头。
影子的轮廓开始扭曲，拉长，竟从地面“站”了起来，像一团被无形之手捏成的焦炭人形，无声地立在他身后，双目空洞，却死死盯着他。
“卧……卧槽？！”赵无眠一蹦三尺高，差点把鞋甩飞，“这玩意儿还真有？！”
他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，手抖得像帕金森：“镇！镇！镇邪符！赵氏祖传，专克不干净的东西！祖师爷保佑，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哟我念错了吗？”
他胡乱挥舞符纸，结果一张“镇邪符”直接糊在了吴岩脸上。
吴岩面无表情地扯下来，瞥了一眼：“这是……招财进宝符？你家祖传的是开道观还是开彩票站？”
“闭嘴！”赵无眠快哭了，“这可是我上个月在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的，二十块一打，还送护身符钥匙扣！”
苏挽云忍笑忍得肩膀直抖：“要不……你试试跟它聊聊？毕竟……它也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“聊？聊什么？‘嗨，老影，最近过得怎么样？有没有好好吸收月光？’”
那“烬影”突然抬手，指向旧楼三楼一扇破碎的窗户。
赵无眠浑身一颤。
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那扇窗，是他妹妹的房间。
那天，他跑出去后，曾想折返，却被邻居死死抱住。他眼睁睁看着火舌卷上三楼，妹妹的小手在窗边一闪而过……
“她……她没逃出来？”赵无眠声音发抖，“我一直以为……爸妈把她带出来了……”
“你选择了遗忘。”吴岩站起身，“因为太痛。可你的心知道真相。你的影子，替你记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