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点头,手指紧紧攥着紫檀木尺。
夜风从破窗灌入,吹得煤油灯的灯芯轻轻晃动,却没再燃起。老宅外,藤蔓在月光下缓缓蠕动,像某种沉睡巨物的触须。
三人沉默地坐着,各自守着一方黑暗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子时将至。
赵无眠靠着墙,眼皮打架,嘴里还在念叨:“……我明天还得去给人看风水,东区王老板家的鱼缸摆错了,不改要破财……哎,你们说,人死了真能变成鬼吗?我奶奶说,鬼其实挺可怜的,没人烧纸,就在阴间挨饿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竟真的睡着了,脑袋一歪,口水差点滴到符纸上。
苏挽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惫懒的胖子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她轻声问:“吴岩……你真的相信小满的执念,是因为那面镜子?”
吴岩睁开眼,目光沉静:“镜子碎了那天,她站在我家门口,手里抱着那块最大的碎片,说‘哥哥,我看见奶奶了’。可她奶奶,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苏挽云心头一颤。
“那面镜子,不是普通的镜子。”吴岩缓缓道,“是我吴家‘守夜人’世代封印的‘阴镜’,能通幽冥,摄残魂。三年前,林晚想夺镜,我毁了它。可现在……有人在拼它。”
“拼镜的人,是不是……也想当守夜人?”
吴岩没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,摸了摸胸口——那里有一道陈年疤痕,形状像一面破碎的镜子。
远处,钟楼敲了十二下。
当最后一声钟响消散,赵无眠忽然打了个嗝,睁开了眼。
可他的眼神……不对。
漆黑,空洞,像是被什么填满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僵硬,嘴角却扬起一个不属于他的笑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却是个女人的,轻柔,冰冷,“这双眼睛……很干净。”
吴岩猛地起身,一把将苏挽云拉开。
赵无眠站在原地,嘴角那抹笑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僵硬又诡异。他抬起手,慢悠悠地整理了下衣领,动作优雅得不像他自己,倒像是在试穿新买的西装。
“哟,这身皮囊虽然糙了点,但凑合能用。”他开口,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轻飘飘的,“赵半仙?名字挺唬人,道行嘛……啧啧,三脚猫都比你会画符。”
吴岩没动,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风衣内侧的铜钱剑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赵无眠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半点熟悉的油滑和市侩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“你是谁?”吴岩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?三年前就该死的人。”她歪了歪头,赵无眠的脸做出这个动作,显得格外滑稽,“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?小满的‘引路人’……阴镜的‘修补匠’。”
苏挽云缩在吴岩身后,手心全是汗。她看不清那东西的真身,只觉得赵无眠整个人像被蒙了层灰,连影子都扭曲了。
“你附身一个江湖骗子?”吴岩冷笑,“品味真不怎么样。”
“活着的人,总比死的强。”她轻笑,“再说了,这小子命硬,阳气虚但魂不散,最适合当临时插座。省电,还免维护。”
赵无眠突然打了个喷嚏,整个人晃了晃,眼神一瞬间闪过一丝清明:“岩哥……快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她要从我嘴里钻进去!”
话音未落,他又恢复了那副诡异模样,还嫌弃地抹了把脸:“吵死了,闭嘴。”
吴岩差点笑出声:“你俩在里头抢遥控器呢?”
“吴岩!”苏挽云急了,“别闹了,他快不行了!”
吴岩点头,眼神却更冷了。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线装书,封面写着《玄枢残卷•卷三》,边角都被虫蛀了。
“三年前,你借小满之眼窥探阳世,被阴镜反噬,魂魄碎成七片,藏于北山七处。”吴岩翻着书页,语气像在念菜谱,“按书上说,每片执念附一人,借阳气续魂,等凑齐七人,就能重塑肉身,彻底降临——我说得对吧?‘七念归一’?”
那东西眯起眼:“哟,小道士还看过几本书?可惜……你读不懂真正的‘镜语’。”
“我不用懂。”吴岩忽然抬手,将书页一撕,纸片在空中自燃,化作一道金光,直扑赵无眠面门。
“啊——!”赵无眠惨叫一声,整个人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天灵盖。
“你敢毁我‘安魂符’?!”那声音尖利起来。
“不是安魂,是扰魂。”吴岩冷笑,“你附身时得保持魂体稳定,我烧的是‘定魄章’,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赵无眠在地上打滚,嘴里一会儿骂娘一会儿唱《青藏高原》,场面一度十分混乱。
苏挽云看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也能行?”
“临时的。”吴岩皱眉,“她马上会换招。”
果然,赵无眠突然不闹了,缓缓抬头,咧嘴一笑:“行,你狠。那咱们换个玩法。”
他伸手往自己胸口一掏——不是真的掏,但动作极其逼真——像是从肋骨间抽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碎片,镜面布满裂痕,却映不出人影。
“阴镜碎片?”苏挽云惊呼。
“对,你家祖传那块,被我捡了便宜。”她轻笑,“三年前小满死时,它碎了七片,散落人间。我得了这一片,靠它窥天机、借阳眼……现在,它该回家了。”
她将碎片往空中一抛,碎片悬浮,裂纹中渗出黑雾,渐渐凝聚成一只眼睛的形状,直勾勾盯着吴岩。
吴岩胸口的疤痕突然发烫,像被烙铁烫过。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
“看见了吗?你家族的‘镜痕’,正是阴镜当年留下的印记。”她低语,“你们吴家,本就是守护阴镜的‘镜奴’。你爷爷封它,你爸毁它,轮到你……不如,咱们合作?”
吴岩咬牙,冷汗直流。那眼睛仿佛能看透他五脏六腑,童年记忆碎片闪现:父亲临死前的警告、母亲烧毁的族谱、还有那面总在午夜响起的古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