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始了。”吴岩低声道,右手已悄然按在风衣内侧的铜钱剑上。他能感觉到,空气里阴气的流动变了——不再是无序游荡的怨念,而是凝成一股股细密的丝线,正顺着苏挽云脚下的位置向上缠绕。
她闭着眼,盘膝坐在祠堂中央,账簿摊在膝头。一页页泛黄的纸张竟无风自动,墨迹如活物般蠕动,浮现出一行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字迹:“三月十七,码头货单不符……疑与苏家账目勾连。”“四月初八,妾身见大老爷夜会外商,携箱而入,形迹可疑。”
“我靠……这本子成精了?”赵无眠缩了缩脖子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却被他怀里的黑猫“煤球”一爪子拍在脸上。
“喵。”煤球翻了个白眼,跳下他肩膀,径直走到苏挽云身边趴下,尾巴一圈圈围住她的小腿——这是它护主的架势。
“你个扁毛畜生,关键时刻比我还有觉悟……”赵无眠嘟囔着,却也硬着头皮站定,从袖子里抖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,贴在自己额角、胸口和后颈,“祖师爷保佑,这次别让我撞邪煞,给点面子,我下个月一定去庙里补香油钱!”
吴岩没理他,目光死死盯着苏挽云。她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,呼吸渐浅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拖进深渊。
突然,她睁开了眼。
但那不是苏挽云的眼神。
空洞,死寂,带着水底淤泥般的浑浊感。她的嘴唇微微开合,声音却像是从井底传来:“……我自愿……献祭……只为平息地脉之怒……”
“放屁!”吴岩猛地踏前一步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!苏家大伯用你的命做‘人桩’,是为了掩盖贪污证据!你娘留下的账本就是铁证!”
女子残魂剧烈颤抖了一下,苏挽云的身体随之抽搐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大老爷说……这是荣耀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扭曲,仿佛有两股意识在争夺这具躯壳。
就在这时,账簿最后一张纸“刺啦”一声自行撕裂,飘到半空。墨迹重组,赫然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——年轻的苏母站在码头边,手里攥着一份文件,背后是苏家大伯与几个陌生男人交易的模糊身影。
“看见了吗?”吴岩盯着残魂,“你不是自愿的。你是被骗的。和她一样,都是被当成弃子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然后,一声极轻的啜泣,从苏挽云口中溢出。
紧接着,整根“活碑”猛地一震,碑体裂开一道缝隙,一团半透明的女性魂魄被强行抽出,悬浮半空。她穿着民国时期的素色旗袍,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。
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那晚,他说带我去见太太……可到了祠堂,他给我喝了一碗药……我的记忆……全被抽走了……”
“现在拿回来也不晚。”吴岩沉声道,“你想继续当他的镇魂桩,还是亲手毁了这阵?”
女子缓缓转头,看向那根 跳动 的活碑,眼中终于燃起恨意。
“我选后者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然扑向碑体,双臂张开,像拥抱,又像自爆前的最后冲刺。
轰——!
祠堂剧烈晃动,阴气如潮水倒灌。吴岩一把抄起仍在昏迷边缘的苏挽云,抱着她滚向角落。赵无眠被气浪掀翻,后脑勺“咚”地磕在供桌上,供果撒了一地。
“哎哟我草!谁设计的祠堂没软包啊!”他捂着头哀嚎,却见煤球淡定地蹲在一旁,正用爪子拨弄一颗滚来的苹果,像是在玩杂耍。
三秒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活碑彻底碎裂,化作一地黑灰。地脉的躁动平息,空气中残留的怨念如雾散去。
“阵……破了?”赵无眠试探性地抬头。
吴岩点点头,轻轻把苏挽云放下,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平稳了。
就在这时,祠堂后方那扇常年封闭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开启。门后不是预料中的杂物间,而是一条青石小径,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道观,檐角挂着铜铃,随风轻响。
“界门?”吴岩眯起眼。这种连接异空间的通道,通常只在阴阳失衡时短暂开启。
“哇哦,免费旅游?”赵无眠刚想凑近,煤球突然炸毛,一尾巴扫在他脸上。
苏挽云这时悠悠转醒,第一句话竟是:“我梦见我妈……她说,账本还缺一页,在城西老道观的香炉底下。”
三人同时一愣。
“巧了嘿。”赵无眠干笑两声,“咱们眼前这地方……好像就是城西那座废弃几十年的‘清虚观’。”
吴岩冷笑:“不是巧,是有人在引路。”
他抱起苏挽云,对赵无眠道:“走,进去看看。但记住——别碰香炉,别拜神像,更别跟任何‘看起来像道士’的人说话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真正的道观,不会在子时之后还亮着灯。”
清虚观的灯,是橙黄色的。
不是油灯的昏黄,也不是电灯的惨白,而是一种近乎腐烂橘子内瓤的颜色,从道观主殿的窗棂里渗出来,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扭曲的光斑。风一吹,那光便晃动起来,像在呼吸。
三人站在界门前,谁都没再往前一步。
“煤球?”赵无眠低声唤道,回头去看那只黑猫。煤球蹲在门槛上,尾巴紧贴后腿,浑身毛都微微炸着,瞳孔缩成一条细线,死死盯着那扇透光的窗。
它没叫,也没动,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前爪,按在了地上——爪心朝下,是“止步”的意思。
吴岩眯起眼,从风衣内袋摸出一枚铜钱,在指间轻轻一弹。铜钱飞旋而出,划过一道弧线,直奔窗纸而去。
“啪。”
轻响之后,光,熄了。
窗内陷入黑暗,仿佛刚才那一盏灯从未存在过。
“……装的。”吴岩冷笑,“活物点灯,动静不会这么干净。要么是幻术,要么——里面根本没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