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靠在他肩上,脸色仍有些发白,但眼神已清醒:“香炉在东殿偏殿,我梦里看得清楚。我妈的手……指着那个方向。”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你妈要是地下有灵,下次托梦能不能挑个白天?非得让我们在这种鬼地方摸黑找线索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头顶铜铃忽地“叮”了一声。
没有风。
可檐角的铜铃却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被谁的手指拨动。
三人同时抬头。
铃声余韵未散,东殿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咚”。
像是香炉被敲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吴岩不再犹豫,一手扶着苏挽云,一手握紧铜钱剑,“赵无眠断后,煤球开路。记住我刚才说的——别碰香炉,别拜神像,别跟‘人’说话。”
煤球低吼一声,率先跃下门槛,四爪落地无声,如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滑向东殿。
青石小径两旁长满荒草,草叶上凝着露水,却不是透明的,而是泛着淡淡的青灰色,踩上去不留脚印,反像踩在某种凝固的胶质上。每走一步,脚下都传来轻微的“咕啾”声,仿佛地底有东西在吞咽。
东殿比主殿矮半截,门框歪斜,匾额早已脱落,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钩悬在梁上。煤球在门口停下,耳朵向后一压,尾巴高高竖起。
殿内,一座青铜香炉静静立在供桌之上,三根残香斜插其中,香灰堆成小山,却不见火星。
“就是它。”苏挽云低声说。
赵无眠刚想迈步,吴岩一把拽住他衣领。
“等等。”
他蹲下身,从鞋底抽出一张符纸,轻轻抛向香炉。
符纸飘到半空,突然自燃,化作一团蓝火,“嗤”地一声,竟被香炉一口“吞”了进去,连灰都没剩。
“果然有问题。”吴岩沉声道,“这香炉吃了符。”
“吃符?”赵无眠瞪大眼,“这玩意儿还挑食?不吃烧鸡专吃黄纸?”
“它是‘噬灵炉’。”苏挽云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,“我娘留下的笔记里提过。苏家祖上曾请道士炼过一件法器,能吞噬游魂残念,用来销毁证据。后来……不知怎么流落到了清虚观。”
吴岩眉头一皱:“所以你娘把最后一页账本藏在这里,是因为知道这炉子会‘吃’不该存在的东西——包括那些被抹去的记忆?”
“嗯。”苏挽云点头,“她说,只有‘被吞噬的东西’,才会在这炉底留下‘影子’。”
赵无眠听得一头雾水:“所以咱们得……把手伸进一个吃鬼的炉子里,掏一本可能不存在的纸?”
“差不多。”吴岩站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副暗红色的手套,缓缓戴上,“我来。”
他一步步走向香炉,脚步沉稳,铜钱剑横在身侧。煤球紧随其后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。
就在他伸手触碰到香炉边缘的瞬间——
“施主,夜深露重,何必执着于过往?”
一个声音,从殿外传来。
苍老,平和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三人猛地回头。
一个身穿灰袍的老道士,不知何时站在了东殿门口。他手持拂尘,面容慈祥,眼角有颗痣,痣上还长着几根长毛。灯笼在他手中,发出与主殿如出一辙的、腐烂橘子般的光。
“清虚观已闭观百年。”老道士微笑,“贫道劝你,放下执念,免生祸端。”
赵无眠下意识就要开口,却被吴岩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——真正的道观,不会在子时之后还亮着灯。
更不会,有“活人”能在界门之中随意行走。
吴岩没看那道士,反而低头对煤球说:“把它赶出去。”
煤球咧了咧嘴,露出尖牙,猛然跃起,一爪子拍向老道士手中的灯笼。
“喵——!”
爪子穿过了灯笼,也穿过了老道士的身体,如同击在空气中。
可就在那一瞬,灯笼的光,闪烁。
老道士的笑容,僵了一瞬。
“原来是个投影。”吴岩冷笑,“躲在阵眼,用光影惑人?你当我是第一次进异空间?”
他不再理会那虚影,转头看向香炉,双手猛然探入炉底灰烬之中。
没有灼烧感,没有阻力,只有一种奇异的“湿冷”,像是把手插进了千年古井的淤泥。
指尖触到一张纸。
他用力一抽——
纸张完好无损,边缘甚至没有焦痕。上面墨迹清晰,写着一行小字:“一九四三年冬,苏氏族谱篡改记录:长房嫡女苏明婉,因通敌罪名处决。实为替罪,真凶乃大老爷苏世坤,勾结日商走私军火,谋杀亲妹夺产。”
苏挽云接过纸,手微微发抖。
“明婉……是我奶奶的名字。”
她喃喃道,眼泪无声滑落。
吴岩看着她,语气难得放 柔软的:“现在你知道了。她们一个个,都是被牺牲的。”
清虚观的瓦片在风里咯吱响,像谁在磨牙。
吴岩把香炉推回原位,灰烬簌簌落下,盖住了那道暗格。他拍了拍手,风衣下摆一甩,转身就走。
“走?这就走了?”赵无眠蹲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半张符纸,一脸没回过神,“咱不把这破观烧了?还是挖个坑埋了它?好歹留个记号,纪念一下咱们英勇破案、揭露百年阴谋的伟大时刻啊!”
“你当是拍短视频?”吴岩头也不回,“留记号?等明天苏家大伯带人来灭口,顺藤摸瓜把我们也一锅端?”
赵无眠一愣,缩了缩脖子:“……说得也是。”他赶紧把符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含糊道:“毁尸灭迹,专业。”
苏挽云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账本残页,指节发白。眼泪已经不流了,但眼圈红得厉害。她低头看着纸上的“苏明婉”三个字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三个字。
一只黑猫从塌了一半的墙头跳下来,轻巧地落在她脚边,蹭了蹭她的裤腿。
“……又来了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蹲下摸了摸猫头。这已经是今晚第三只主动靠近她的灵体了——前一个是断了胳膊的童子俑,另一个是会飘的破灯笼。